皆难逃_仙苑其灵【完结】(4)

  见宴安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何氏心头一急,索性直接问她,“安姐儿,你觉得咱们相识之人里,何人的品行好啊?”

  宴安原是不想搭腔的,可一听祖母这般问,她竟下意识跟着想了想,这一想,便想起了一个人来。

  何氏的心思都在宴安身上,见她眼神发飘,扫床铺的动作也跟着一顿,便知有戏,赶忙问她,“是想到何人了,与阿婆说说?”

  宴安倏然回神,见祖母正笑眯眯地看着她,那脸颊莫名有些发烫,她赶忙别过脸,继续拍打着床褥道:“想到阿婆和宁哥儿了,你们二人是我见过品行最端之人。”

  何氏又好气,又好笑,拿着手中野菜就朝她丢去,“就知道同阿婆嘴贫!”

  午后日头渐落,宴安提着鹅蛋寻去了沈家村。

  沈家村的村学设在祠堂内,学子近二十余人,年岁从七八岁至十四五的居多,如宴宁这般十七朝上的,也有四五人。

  照理说,这个年岁的已是过了读村学的年纪,再大些的要么下地干活,要么去镇上谋个营生。

  可那几个年长的皆是家中独子,家境殷实,父母盼着他们挣个功名,好光耀门楣。

  只宴宁不同,他是因入学就比旁人晚了几年,才一直读到这个年岁。

  宴安寻到祠堂时,已是快至散堂的时辰,她便没有敲门,只在门外候着。

  可她等了片刻,不仅未见散堂,甚至连一点声音也未曾听到,宴安心觉奇怪,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沈六叔,整个沈家村祠堂都是由他看管打理的。

  “六叔。”宴安微微福身,轻声问道,“我今日来是想给沈先生送几个鹅蛋,见时辰已过,不知先生可曾散堂?”

  自宴宁入村学这些年,宴安已是来过无数次了,沈六叔自是认得她,朝她做了个低声的手势,便将她朝里面带,“先生今日有事,留了堂,你随我去后院等吧。”

  整个院子静谧无声,正堂门窗也闭得极紧。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直到来到后院,宴安才低声开口:“六叔,我记得沈先生从不留堂,今日为何会……”

  “别提了。”沈六叔提及此事,眉头倏然蹙起,他与宴安相熟,知道这是个懂事的姑娘,这才忍不住低声道,“那几个大郎,看着每日人模人样过来念书,实则满肚子坏水!一到午时就溜去旁村赌钱,平日里还不学好,竟还偷看那些个……”

  说至此,他猛然一顿,抬眼见宴安这双清亮的眼睛正望着他,才想起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女郎,这些腌臜事,不该让她听去。

  他赶紧摆手,连声道:“罢了罢了,不说了。”

  宴安见他话说一半,心头一紧,也未顾及多想,下意识便追问出声,“看了什么?”

  沈六叔支支吾吾道:“就……就是那种杂书,先生不叫看的。”

  怕她再问,沈六叔忙转移话头,“原也就那几个不成器的如此,沈先生并不知晓,后来这风气在学堂传开,连那年岁小的也跟着学了起来,嘴里都是些不着调的词,被沈先生今日听到,这才留了堂,一个挨着一个训!”

  沈六叔早就看不惯了,说着又是冷哼一声,“这些个欺负先生年轻,脾气好,不舍得抽他们,若是老先生还在,早就将他们掌心抽出血印子了!”

  宴安虽是听得稀里糊涂,不知这些学生到底做了何事,可能叫沈先生这般温雅之人动怒,想必定是那不可轻易宽恕的行径。

  “六叔可知,我家宁哥儿此番……”宴安不疑宴宁品性,却是忧心他不善言辞,遭人冤枉了。

  “你家宁哥儿可从不与他们厮混,是个老实读书的,来年县试,咱们村学可就指望他来挣脸面了。”一提起宴宁,沈六叔神色立即和缓下来,满口都是称赞,临走前,还不忘又宽慰她,“你且放心,沈先生心里有数的。”

  宴安听了,心头微松。

  也是,以沈先生的为人,定是不会轻易冤枉了谁。

  沈六叔走后,便是宴安一人在后院等候,原以为要等上许久,却没想只是片刻工夫,便见一道月白色身影出现在了廊道那头。

  宴安不是第一次给沈先生送东西,自是一眼就认出了那身影是何人,她心头没来由地乱了一下,下意识垂眼就去理那微微褶皱的衣摆。

  待抬眼时,沈先生已是走下廊道,面带那惯有的和煦温笑,朝她身前走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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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三章,还有一章稍晚些

  第3章

  沈先生名为沈修,年岁二十有五,十九那年,他便以解试第一的身份入京,省试再次名列前位,然那年殿试,他策论时言辞颇为激烈,隐隐有那讥讽朝政之嫌,遂未得进士之名,只得无奈返乡。

  三年后,他再赴科举,省试一举夺魁,可谓是当年最为看好的省元,然至殿试时,他因执笔如剑,不改言辞,而再次落第。

  这件事当年轰动了整座晋州,几乎到了无人不知的地步,便是连续两次未中进士,却也因自身才华而被众人所钦,原以为有那书院来请,沈修自会前去授讲,却没曾想,他竟全然推拒,回到沈家村来,心甘情愿只做这村学里的先生。

  有人道沈修便是读书读傻了,不知变通,只认死理,可宴安却不这般觉得,她虽不通家国大事,也说不出那番道理,却是知道,旁人读了书都是往外走,可沈先生将书读到了京城,读到了她想都不敢想的大殿之上,最终,却还是回到了自己来时的地方,一笔一划地教孩子们认字。

  许是心里装着这份钦佩,便不愿在他面前太过随意所致,宴安每每与沈修见面时,便不由自主感到拘谨。

  “沈……沈先生。”

  她声音比平日里小了几分,眼睛也只是抬了一下,便速速垂落,好似生怕看得久了,有了唐突之意。

  还记得两人头次见面,还是在两年前。

  祖母得知村学换了先生,让她提礼来赠,那时宴安还以为,先生都是蓄胡的老者,乍然看到一身素白长衫,年纪轻轻,眉目如画之人,当即就看愣了神。

  还是沈修身侧的书童掩唇笑了一声,才让她骤然醒神,整个耳根都仿若灼伤了一样滚烫。

  自那以后,宴安在沈修面前,便很少抬眼。

  “宴娘子。”与她相比,沈修从来都是大方从容,他微微颔首,语气温润地问她道,“让你久等了,不知今日寻我,所谓何事?”

  “不久、不久,我也是刚到。”宴安说着,便将手中篮子双手捧于沈修面前,“家中近日得了几个鹅蛋,祖母说……先生日日授课辛苦,便让我送些过来……”

  宴安没有去看沈修神色,却是听到他轻轻地叹了一声道:“老人家一番心意,沈修必不敢推,只是授课乃我本分,不该有所受礼,如此……”他话音一顿,抬手从篮中拿出一个鹅蛋,“容我收下一个,聊表谢意罢。”

  沈修声音依旧温润,语气却不容推辞。

  宴安知道,沈先生并非是客套,而是当真不喜收礼,两年前两人头次见面那次,她就见识到了。

  那日她提着祖母托人从镇上买的茶叶和糕点,还有筐现摘的枇杷来送,沈先生便说了同样的话,只是那时更为坚定,连一样东西都不留。

  宴安起初还以为只是客套话,未曾当真,一味还要将礼推给他,他见说不通,索性拿了几个枇杷,温笑着与她道:“如此可行,正好于我解渴?”

  宴安不由愣住,要知道从前老先生在时,逢年过节送礼是常事,祖母常说:“能让宁哥儿读书,已是天大的恩情,这点东西,原该送的。”

  可沈先生不同,他不急不恼,也并未虚词推让,而是真心实意地不愿接受。

  宴安心中对沈修又添了一份敬意。

  再来寻他时,便也不敢带太过贵重之物。

  两人在后院说话时,前院正堂内的学生已是慢慢散去。

  比起老先生用戒尺敲手心,沈修今日虽愠,却并未打人,而是叫他们抄写《礼记》,待抄完后,再行散堂。

  期间,还彻查了那几人书箧,收了几本不堪入目的画册,当着众人面,掷入火盆,烧了个一干二净。

  堂内学生大多都服从管教,不管与此事有无关系,皆会认真抄书,唯有那沈家村里正之子,翘着腿盯着沈修,莫说动笔,连头都未曾低一下。

  待沈修前脚离开,他后脚便提起书箧出了堂。

  此刻,他正与两人蹑手蹑脚溜至廊道。

  “那小娘子是何人?”沈鹤隔着雕花石墙,眯眼朝后院的宴安扬了扬下巴。

  身侧那个矮地回道:“有点眼熟,好像是……那呆子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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