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雪。
赤珩默念两遍,竟觉得意外地贴切。
“好。”她点头,指尖凝起神力,将字刻了上去。
拂霜被安排在落云烟暂住,她对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奇。
这日黄昏,赤珩走到埋着幽昙花种子的云地前,蹲下身,温和的神力缓缓渗入。
苍衡如此在意这件事,令她有些不安。
拂霜悄悄跟过来,见状忍不住问道:“神君,您这是在做什么?”
赤珩没有回头,声音有些飘忽:“种花啊。”
“种花?”拂霜眨了眨眼,“还没发芽呢,神君种了多久了?”
“很久了。”赤珩收回手,看着毫无动静的地面,心道,果然还是不行。
拂霜蹲到她身边,好奇地看着那片云地。“神君,我……也可以试试吗?”
赤珩点了点头,“当然。”
拂霜欢喜地应了,伸出指尖,一缕极细的赤红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云地。
刹那间,沉寂的云地骤然现出柔和的光芒。银白的幼芽破土而出,迎风便长,抽枝散叶。眨眼之间,便长成了一株亭亭玉立的花株。
花苞洁白如玉,染着淡淡月华光泽。花瓣层层舒展,晶莹剔透,清冷馥郁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庭院。
赤珩怔住了。
这……怎么可能?
拂霜也吓了一跳,看着自己指尖,又看看那株幽昙,有些无措:“神,神君,我……我不是故意的,它怎么就……”
就在这时,苍衡踏入了落云烟。他的目光就被那株盛放的幽昙吸引,脚步顿住。
他站在那里,看着月光下摇曳生姿的花朵。面上惯常的漠然终于碎裂,露出底下深藏的,近乎狂喜的震动。
他走向赤珩,声音有些颤抖:“你……种出来了?”
赤珩从错愕中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指向旁边的拂霜:“不,不是我。是拂霜。”
苍衡的目光,倏地移到了拂霜身上。
拂霜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鼓起勇气,小声解释:“我只是好奇,试了试……”
苍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幽昙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浅白光晕中,竟分出了一缕极细极淡的黑色丝线,如灵蛇般悄无声息地游出,一分为二。
一端轻轻缠上了拂霜的手指,另一端,则朝着苍衡的方向延伸,在他指尖虚绕一圈。
随即便一同悄然隐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拂霜和苍衡,同时蹙了下眉,仓促地别开了脸,不再对视。
赤珩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株兀自盛放的幽昙,忽而明白了什么。
幽昙花开,需要的不是纯净的灵力,而是某种……命定的契合。
她种了千年不成,拂霜随手一试便绽放。
赤珩垂眸,心中发涩。
可惜缘分这种事,从来不是依靠先来后到来评判的,也从来没有公平可言。
她与苍衡,纠缠千年,恨过,怨过,最终因他一句话而应允道侣之约。
可这株象征着他执念与期待的花,却是为了另一个女子,轻而易举地绽放。
何其讽刺。
赤珩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冷下去,碎掉。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接下来的几日,赤珩异常沉默。
大典还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浮妄天装饰得璀璨辉煌,三界贺礼源源不断。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赤珩想。
她决定去找苍衡,说清楚。让他放弃这荒唐的约定。
她径直走向他的神殿,却在殿门外,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令人面红耳赤的细微声响。
女子的呻吟,男子压抑的喘息。
赤珩沉默着,心想,原来那个高高在上,清冷淡漠的神祗,竟也会为了一个人,动了情,生了妄念么。
她没有过多停留,转身就走。
她回到落云烟,站在那株兀自盛放的幽昙前,静静瞧着,直到天际繁星闪烁。
三日后,苍衡来了落云烟。
他看上去与平日并无不同,依旧是那副淡漠的神情。
“赤珩。”他站在庭院中,没有靠近。
赤珩正在擦拭祭雪剑,闻言并未抬头,只是动作顿了顿。
“道侣大典,”苍衡的声音有些疲惫,“需要推迟一月。”
银白的剑身上映出赤珩冷淡的眉眼。
“不必推迟了。”她抬眼看他,目光冷冽,“直接作废吧。”
苍衡眉头微蹙:“不要赌气。”
“赌气?”赤珩忽然笑了,“苍衡,你觉得我是在赌气?”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
“我又不爱你,为何要赌气?”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答应你,不过是念在千年纠葛,念在你曾教导我,念在你……即将泯灭。”
“可如今看来,你并不需要这份怜悯。”
苍衡沉默地看着她。
“幽昙花开,她是我的命定之人不假。但道侣之事已定,绝不能反悔。”
“命定?”赤珩冷嗤一声,“那不是更好。你既已有命定之人,又何苦绑着我这个不相干的不放手?”
“不行。”苍衡的语气骤然强硬起来。
赤珩挑眉:“为何不行?”
苍衡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良久,他道:“此事已昭告三界,岂能儿戏。”
“你怕丢脸?可以。那就说我反悔了,说我配不上你,说什么都好。”
赤珩转身背对着他,“于我而言,哪怕成为三界笑柄,也比同你结为道侣要好。”
“你不是笑柄。”苍衡的声音忽而放轻,“我是真心—”
赤珩打断了他的话:“苍衡,你这个人,连带着你的真心,都廉价得令人恶心。”
身后一片寂静。
苍衡看着她,眼神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既然你不愿意,”他缓缓道,“那就按我的方式来。”
一枚拘神令被掷在地上,金光大盛。
“神君赤珩,违逆神谕,禁足落云烟,严加看守。”苍衡声音淡漠,“直至道侣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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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一道拘神令, 将落云烟与外界彻底隔绝。
赤珩起初试着冲击过,但神力撞上那屏障,转瞬便被吞噬殆尽。
她只好放弃了徒劳的尝试, 每日除却修行,便是盯着那株日渐凋零的幽昙发呆。
花瓣边缘蜷曲, 色泽枯黄, 馥郁香气散尽, 只余下若有若无的衰败气息。
它像是因为完成了使命,而急速走向终点。
将近半月后的一个黄昏, 屏障外传来了灵力波动。赤珩抬眸, 看见神将玄戈立在屏障外。
玄戈身上银甲映着残阳, 面容刚毅肃穆, 眼底隐隐压着焦灼。她记得, 这人是苍衡的属下。
“赤珩神君。”玄戈的声音透过屏障传来, 略显沉闷。
赤珩没起身, 随意道:“玄戈将军?稀客。苍衡让你来做什么?”
玄戈抿了抿唇, 直接道:“神君, 妖魔界出了乱子。有大妖横空出世,行事毫无顾忌, 十日内屠戮了七处妖魔城邦。”
“如今,妖魔界已是生灵涂炭, 血流漂杵。”
赤珩反应平淡:“所以呢?”
玄戈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 拧起了眉头:“……苍衡神君不在,如今诸神对此事,或观望,或推诿,无人出面管束。”
“哦。”赤珩的目光扫过去。
“所以你就来向我这个被禁足的违逆者诉苦, 指望我拍案而起,替天行道?”
她微微歪头,唇角扯出一抹笑,“其实也不是不行,可惜我出不去,没法插手。”
玄戈默了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我可以帮你暂时打开拘神令的缺口。”
赤珩似笑非笑地看着玄戈,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道:“玄戈将军,你很想让我去妖魔界么?为什么?”
她站起身,提着祭雪剑,一步步走到屏障边缘,与玄戈对视,冷声道:“是苍衡让你这么做的?”
玄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她的视线,沉默片刻,道:“不是。”
赤珩摇了摇头,显然不信。
玄戈猛地抬眼看她,眼眸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赤珩神君,你也察觉到神尊他变得不一样了,是么?”
落云烟中静得可怕,幽昙花的花瓣脱落,轻轻坠地,碎成点点光尘。
赤珩看着玄戈,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你都知道些什么?” 她问。
玄戈摇头:“属下什么也不知道。” 他摊开手,手心中躺着枚墨色光刃。
“这个,是拘神令的钥匙。”
他纠结了下,眉心蹙起,脸微微有些红,声音压低:“是我从神尊殿里……借来的。”
赤珩了然:“哦。从苍衡那里偷来的啊。”
玄戈瞪着眼睛纠正她:“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