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只气急败坏地瞪了她一眼,呸了一声,拂袖离去。
见人走远,沈祭雪捂着唇,咳嗽了一阵,殷红的血从指缝间溢出,面色惨白。
血色裂痕如同蛛网般,从面上伤口缓慢向四下蔓延。
这具身体本已是强弩之末,被玄戈这么一激,崩损得就更加厉害。
从方才开始就一直沉默的麒麟化成人形,伸出手,轻轻拥住了她。
沈祭雪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让你不开心了吗?我去杀了他。”
沈祭雪哑然失笑,“想什么呢?他再弱,也好歹是神。你不过是只刚化形的兽,打不过他的。”
麒麟墨色的眼瞳闪了闪,偏过头看她,平白无故笃定道:“你很在意他,为什么?”
沈祭雪微微一怔,这才反应过来,麒麟口中的他,不是指玄戈,而是指苍衡。
沈祭雪轻轻垂下了眼眸,自嘲笑道:“……大约是因为我总在强求一些,神得不到的东西。”
“比如?”
“爱恨。”
麒麟略微琢磨了一下,发现自己听不懂她说的话。
没人教过他这些。
但方才,她从听到苍衡的名字开始,情绪就隐隐失控。爱恨,想来是对她很重要的东西。
麒麟希望自己也能成为她眼中重要的东西。
他将沈祭雪拥得更紧了些,追问道:“什么是爱恨?”
沈祭雪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轻轻地将他从身前推开,重又坐了下来。
“一些很复杂,……也很无聊的东西。”
麒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你爱恨过苍衡吗?”
他似乎是把爱恨当作一体了。
……这算什么话。
沈祭雪眼中复杂神色一闪而过,沉默许久,轻轻摇头,答道:“没有。”
曾经苍衡于她而言,亦师亦友,若非那只狐妖……他甚至会成为她的道侣。
如今,恩断义绝,隔着血海深仇。
她只想杀了他,仅此而已。
麒麟从她身上嗅到了谎言的气息。
可他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不愿再深究。
麒麟低下头,冷白的脸庞竟透出些许羞涩的红,不敢看她,手指攥起又放开,纠结半响,扭捏问道:“那……你爱恨我吗?”
沈祭雪闻言有些愕然,下意识抬头,对上了一双热切明亮的,黑曜石般的眼眸。
她的目光在他艳丽夺目的脸上停顿许久,没点头,也没摇头。
沈祭雪想说她其实很欣赏他的脸。
同时也觉得他身体肌肉的线条流畅漂亮,摸上去手感很不错,嘴唇亲上去很甜。
但又觉得这些听上去太过低俗肤浅,与爱恨没什么关联,硬生生咽了回去。
默了片刻,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僵硬地转移话题:“今晚的月亮很圆。”
……可洞外一片漆黑,没有月亮。
麒麟隐约明白了什么。
*
之后数日,沈祭雪面上的那道伤口几乎成了催命符咒。
灵力不断从伤口溢散,经脉枯竭的痛楚让她昼夜难安,麒麟身上的魔气也不再管用。
身体业已到了极限。血肉崩离,重归混沌,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尽管如此,沈祭雪依旧用血喂养麒麟。短短几日,他身上的魔气已然稳固,灵力与身形亦是长了不少。
这日,天际墨云翻滚,雨丝连绵,惊雷劈下。
沈祭雪瞧着洞外连绵的雨珠,忽而向麒麟问道:“你想成神吗?”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发现,他虽像浮妄天诸神一样自混沌化形,却是个没有心的。
灵窍未开,不辨五色,不识五音。
麒麟刚从外面回来,随意裹着一件白衣走动,墨色长发湿透,贴在肩颈处。
他想了想,认真看向她:“成了神,就可以和你一样了吗?”
沈祭雪笑了笑,“是。”
“成了神,就可以不用同兽类厮杀了吗?”
“是。”
“那成了神,我就可以帮你报仇了吗?”
“……不要总想着我。”
“哦。成了神,我就可以和你永远在一起了吗?”
“……………”
沈祭雪揉了揉额,有些头痛。
她不明白这只兽为何对自己如此执著。明明他们认识的时日连一月都不到。
她曾向他解释悖逆天道的代价,解释诸神必然的消亡。但是麒麟似乎无法真正理解。
他能理解的,只有出于兽类本能的,猎杀,得到,占有,失去。
沈祭雪觉得自己于教导一途实在是无能为力。
正默默出神间,忽而听见麒麟答道:“如果这是你的希望,那么,我愿意。”
……
洞窟中结了阵法,结界周围金色符文若隐若现。
沈祭雪与麒麟相对而坐。她闭目念起法咒,额间金色痕迹骤然亮起。
沈祭雪伸出手,一柄寒冰刃现于掌心。她毫不犹豫沿着胸口处裂痕,捅了下去,刹时血流如注。
胸口被剖开,暗金色的心脏被她忍着痛楚拔了出来。又如法刨制,将麒麟的胸口剖开,把心脏塞了进去。
仅存的灵力为他愈合伤口,自己的身体却已然开始消散。
麒麟睁开眼,茫然感受着胸口传来的奇异震动,灵力在体内奔腾如江海。
待看清眼前人的状态后,惊叫一声,仓皇上前,伸出手为她注入灵力,试图帮她捂住伤口。
沈祭雪唇角勾起,殷红血迹沿着脸庞蜿蜒而下:“我……将一半灵力,……和天道神谕……一并给了你……”
“你的命数……不在天罚之列……”
“……不要忘了我……若是你愿意……万年后……来寻我……下一世……等下一世……我们……就……永远……在一起……”
沈祭雪的手一点点抬起,捂住了他的眼睛。
她想放声大笑,喉咙间溢出的却只剩叹息。
只一瞬,手从他眼前无力垂落,她的身躯化为金色光尘,如同星辰般,一点点湮灭,最终,彻底归于虚无。
麒麟只觉得眼前似乎弥漫着山涧的水汽,捂着胸口,生平第一次感到心痛。
后来,如她所言,天罚降临,天地之间,诸神陨灭,无一幸免。
万年间,时过境迁,沧海桑田。浮妄天上,新的秩序已然建立。
他记得她的诺言。
身陷凡尘三千世,魂牵故人一梦归。
第2章
春寒料峭,寒风如刀。
街边的烧饼摊很香。
沈二十三揣着手蹲在街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油焦泛黄,洒满芝麻的烧饼,不时咽几口口水。
烧饼摊主见她冻得瑟瑟发抖,又始终不开口说话,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向她招了招手。
“小姑娘,你过来拿个烧饼吧。”
沈二十三瑟缩着开口:“我,我没有钱。”
“不要钱,送你的。”
沈二十三眼睛骤然亮了起来,跑到烧饼摊前,小声询问:“可以多拿一个吗?我师姐也没有吃饭呢。”
烧饼摊主摆了摆手:“拿吧拿吧,这天寒地冻的,别饿坏了。”
沈二十三道了谢,捧着两个热乎乎的油纸包,飞快地往回跑。
青山宴开宴在即,寻竹城中,客栈人满为患。
各门派的英才接下请柬,齐齐汇聚,踌躇满志,都盼着赢下青山宴头名,名扬天下。
沈二十三气喘吁吁,好不容易跑回客栈门前,一眼瞧见自己精心打包的书册与衣物,散落在了泥泞地里。
一众紫衣玉带,腰佩长鞭的门派弟子叫嚷着将一身形高挑,面容苍白的女子从客栈中推了出去。
围观人群众多,却都耳观鼻鼻观心,权当看个热闹,无一人上前阻拦。
那女子一袭素衣,墨发松松挽起,面容柔和地近乎平庸,让人见之即忘的长相。
她身体似乎极为病弱,被人轻轻一推,竟要直直后仰,摔下阶去。
沈二十三见状,慌忙拨开人群,将油纸包塞在衣袖中,跑上前去扶住了她:“师姐,小心!”
那群门派弟子似乎来了兴致,吹着口哨,起哄叫嚷道:“哟,合欢宗竟还有这般水灵的小师妹?”
“怎的,上赶着来给师姐献殷勤,好多学两招狐媚功夫?”
“可惜啊可惜,你们合欢宗祖传的双修功法怎么不拿出来?莫非是练功练得走火入魔,见不得光?”
人群中传出细微的抽气声。那几个紫衣人越发得意,竟三五成群围成半圈,将二人困在阶前。
“啧,”一个紫衣弟子仔细打量着那病弱女子,笑道,“合欢宗的人如今连皮相都懒得修了么?这等清汤寡水的模样,哪个能看得上……”
沈二十三攥紧了拳头,磨了磨后槽牙,往前一步,正想同他们理论,被身侧的沈祭雪不动声色地扯了回来。
紫衣长鞭,这些人是九幽宗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