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灼沉默片刻,道:“请便。”
那少女听到洛逢春愿意留下,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抓着他的衣袖,不住叩头感谢。
山灵依旧沉默。
夜深露重,山涧边燃起了一小堆篝火。洛逢春着手整理随身携带的灵符,思索着应对疫病的方子。
少女跪坐在山灵身旁,小心翼翼地喂他喝水。
山灵神志似乎有些恍惚,迷蒙间抓住少女手腕,轻唤一声:“阿沅……”
少女一怔,却没有挣脱。
夜深时,众人在山涧边暂歇。沈祭雪抱剑守夜,忽听身后传来细微响动。回头却见山灵不知何时醒了,正望着熟睡的少女出神。
“她很像阿沅。”山灵轻声道,没有看沈祭雪,仿佛在自言自语,“眼睛和她一模一样。”
沈祭雪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阿沅,该是他养大的那个孩子。
山灵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阿沅最爱吃山上的野果,每次吃完都会把汁水弄满手。我笑她,她就会偷偷将手抹到我衣襟上……”
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种近乎温柔的哀伤。
“她总缠着我讲山外的故事,说等长大了要带我一起去看烟花。可是……”
可是她没有长大。
沈祭雪默然听着。
她看见山灵周身开始泛起淡淡青光,如萤火般萦绕升腾。那些光点飘向沉睡的村庄,融入夜雾之中。
“你在做什么?”沈祭雪握剑的手一紧。
“除疫禳灾。”山灵闭上眼,声音渐弱,“……我到底还是此地的山神。”
沈祭雪微微一怔。
青光愈来愈盛,山灵的身形逐渐透明。
恍惚间,他仿佛又瞧见了那个他一点一点用灵果清泉喂养长大的姑娘。
“山神大人,吃这个果子,甜!”
“山神大人,你看,我编的花环好不好看?给你戴呀!”
“山神大人,你别总是一个人待着呀,我陪你说话好不好?”
“山神大人……快跑……”
记忆带着最初的温暖与最后的血腥,交织成一张痛苦而窒息的网,将他紧紧缠绕。
有人可以为一点虚无缥缈的长生妄想,便能将同类视为牲畜般宰割分食。
可又有人即便自身难保,仍想着救助他人。
他原本决定,让自己随着这些供奉他,又背叛他的村民一同消散于天地之间。
可是……又觉得,总有什么,是不该被一同埋葬的。
一阵温柔而浩荡的清风,悄无声息地拂过沉睡的山林,拂过山下被疫病和恐惧笼罩的村落。
这清风涤荡着污秽,净化着瘴气,所过之处,弥漫的病气悄然消融。
篝火噼啪作响,沈祭雪蓦然望向村庄的方向,只见月色清冷,山林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也好,她想。
第17章
山涧边的篝火渐熄,天光微亮。
山灵已彻底消散。
洛逢春回到村中,带着凌云宗弟子开始忙碌,分发避邪符咒,还用了些手段,将村民的食人记忆一并清除。
少女在一旁帮忙,眼中重新燃起了些许希望。
沈祭雪与谢灼向洛逢春辞行。
洛逢春虽不赞同他们的决定,却还是郑重道:“此地后续,凌云宗会尽力。二位……保重。”
途经山下小镇的集市时,正值午后,人声鼎沸。沈祭雪脚步顿了顿,走了过去。
谢灼眉梢微挑,饶有兴致地跟上。
沈祭雪先在一个卖糖块的摊子仔细挑了几包松子糖。又转到一家书铺,选了新出的话本和符箓图谱。
甚至还在卖首饰的摊子前犹豫片刻,买了一支素雅的玉簪。
最后,是布匹,药材,还有一口看起来特别结实的铁锅。
谢灼跟在她身后,好心帮她分担了大半,左右手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包裹,耐心地等了又等。
等了半晌,眼见沈祭雪买完所有东西,准备转身离开时,谢灼终于忍不住了。
他快走两步,与沈祭雪并肩,微微偏过头,眼眸似笑非笑,问道:“道友,我的东西呢?”
沈祭雪抬眼看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的呢?”谢灼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身上挂满的那些大包小包,声音有些委屈。
“这些沉鱼峰上的人都有份,那我的东西呢?你为什么不送我东西?”
沈祭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如今不是就在集市上吗?想要什么,可以去选,我帮你付就是了。”
说着,沈祭雪还侧了侧身,示意摊位上东西还很多。
谢灼:“……”
他被这人的理直气壮噎了一下,站直身体,眼神幽幽地看着她:“那道友难道觉得,我自己选的和你送的,是一样的吗?”
沈祭雪闻言,微微蹙眉:“都是物件而已,有什么不一样。难不成我送你的,你要当作神物,摆在香案上日夜供奉么?”
谢灼眼眸弯了弯,一本正经地点头:“是啊,只要你送了我东西,我就供起来。”
沈祭雪:“……”
……罢了。
只是想要个物件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转过身,目光仔细地扫过旁边的摊位,上面堆满了各种矿石,兽骨,以及看不出用途的金属。
沈祭雪从中拾起一条链子。那链子似乎是银质的,但做工略显粗糙,中间坠着一颗小小的,但意外剔透的深蓝色晶石,像是凝固的一小片夜空。
“这个给你。”她将链子递到了谢灼面前。
谢灼接过那条链子,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着沈祭雪,眼眸微微睁大,随即,里面像是落入了星子,倏地亮了起来,“真的送我?”
沈祭雪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去找摊主付账。
摊主笑吟吟地搓着手看她:“今日我这摊子多买有优惠,仙长要不多买一条,两条打包,半价卖给您。”
沈祭雪想了想,答应了。她从摊位上拾了一条相同的链子塞进袖子里,付过钱,回头看了谢灼一眼:“走了。”
谢灼小心地将链子绕在手腕上,得意地在眼前晃了晃,又对着阳光看了看,而后笑着应道:“好嘞!”
二人刚走到峰顶,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
“师姐!谢师兄!”
两道身影从门内冲了出来,一左一右抱住了沈祭雪的胳膊,声音雀跃。
沈祭雪手里提着东西,被他们撞得微微后退半步,脸上的神色却柔和了些:“嗯。”
“有没有带好吃的?”
“有没有带好玩的?”
双胞胎睁大眼睛,迫不及待地就要接过她手里的包裹。
谢灼从后面晃了出来,笑眯眯地弯下腰:“你们俩的东西在这里。”
双胞胎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欢呼着围住了谢灼。
沈溪从灶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见到他们,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师姐,谢道友,你们回来了。事情还顺利吗?”
“一般。”沈祭雪将手中的药材和一些食材递给沈溪,“这些给你。”
沈溪接过,道了声谢。
他看了一眼给双胞胎分发东西的谢灼,欲言又止。
沈祭雪的目光扫过院子,少了那个总是聒噪管着双胞胎的身影。
“二十三呢?”她问道。
沈溪的笑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往沈荷的房门瞟了一眼:“哎呀,这不是师父出去云游了,她在……在师父屋里整理东西呢。”
“从小到大,你一说谎就结巴。”沈祭雪看了他一眼,蹙眉,“二十三她到底怎么了?”
沈溪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无奈:“……闻琴师弟回来了,二十三在陪他呢。”
“……”
沈祭雪沉默了一瞬,目光飘移,开始琢磨现在立刻转身下山,去执行下一个宗门任务还来不来得及。
沈闻琴同样是沈荷十几年前从山下捡回来的孩子。少年心性,活泼跳脱,天赋不错,就是……太过热情。
尤其是对她这个师姐,有种奇怪的依赖和亲近。表达方式,有时也令她难以招架。
就在这时,沈荷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沈二十三走了出来,表情是一言难尽的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十分头疼。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
一身青衫,身姿挺拔,如春日修竹,生机勃勃。面容俊朗,眉眼飞扬,嘴角天然带着点上扬的弧度,眼神清澈明亮。
那少年一出门,目光就精准地看向了沈祭雪,瞬间眼眸亮得惊人,仿佛盈满了星辰。
“师姐!”
他的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和亲昵。
沈闻琴几乎是跳着过来的,张开手臂就要给沈祭雪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旁边的沈溪下意识捂额,沈二十三嘴角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