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观澜神情恍惚,直到好友兴冲冲挤过人群跑来。
*
春夜微凉,窗纸映着摇曳的花枝。
月色和烛火交织,在宣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祝无执在指导温莺作画。
这些年来,祝无执有请专门的先生教导温莺闺秀八雅,以及君子六艺。
温莺很聪慧,尤其在琴棋和箭术上颇有造诣,唯独作画不太行。
祝无执偶尔会抽空指导。
他把温莺圈在怀里,握着她纤柔的手,教她在宣纸上画春柳。
青年刚沐浴过,墨发如水流泻在身后,身上带着潮湿的檀香,萦绕在她周身。
温莺有些恍神。
他掌心温热,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笔在砚台里蘸了墨,落在纸上时,便有几缕袅袅的绿意蜿蜒而出。
“手腕放松些,”他垂眸望着少女微红的耳尖,吐气如兰,“柳丝要软。”
温莺脸颊发烫,依言松了手,笔尖却微微发颤,画歪了一根枝条。
祝无执低笑一声,没再纠正,只漫不经心地带着她画柳叶,“今日去看榜,可有趣事?”
温莺看着一点点成型的画作,随口道:“没什么特别的,挤了半天才看清榜首的名字。”
“叫什么……陆观澜,”她侧头仰起脸看他,“名字还挺好听的。”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烛火随风一晃。
祝无执低垂的睫毛微动,眸如沉水玉珠,望着少女澄澈的杏眼。
“嗯……要我说,这名字平平无奇。”
他顿了顿,恍若随口一问:“可有碰到什么有趣的人?”
第122章 祝无执重生 (十)
“都是生面孔, ”她顿了顿,忽然抬眼,杏眼弯弯,“哦对了, 撞了一位书生, 生得很俊俏,说话也温和。”
祝无执握笔的手顿了顿, 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 毁了整幅画。
他搁下笔, 垂眸看怀里的少女,眼底映着烛火,语气听不出情绪:“有多俊俏?”
“就是……清爽干净, 芝兰玉树。”
温莺认真形容着, 没察觉他周身气息沉了几分。
祝无执忽然握着她的肩膀,把她转过来,俯身凑近, “比我好看?”
温莺被他问得一愣, 眨了眨眼, 认真思索片刻,老实道:“差不多好看的,就是……不一样。他像溪水里的月,轻柔飘渺,你像山巅雪,孤傲冷冽。”
话音刚落, 祝无执已扣住她的后颈,不由分说吻了下来。
先是辗转舔咬她的唇瓣,随即舌尖撬开她的牙关, 蛮横地卷走她所有的呼吸。
温莺被吻得浑身发软,只能攀着他的脖颈。
他的手顺着她的腰线滑下,把她往怀里按,另一只手则扣着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头,接受他更深的掠夺。
直到她眼眸含水,发出细碎的呜咽,他才稍稍退开,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哑声道:
“说。”
“谁更好看,你更喜欢谁?”
青年乌发垂洒,玉面微霞,薄唇水光盈盈,一双冷傲凤目映着烛火,潋滟生艳。
温莺有些困惑,不知道他为何跟一个不认识的书生较劲。
“自然是……”
回答了一半,却被他再次含住唇,舌尖勾缠,蛮横攻城略地。
祝无执将她抱起,让她坐在案上,两人的影子被烛火投在墙上,交叠得难分难解,像幅被墨色晕染的艳画。
案上的春柳图早已被扫到一边,窗外雨打桃花,湿漉漉的香气流转。
直到她喘不过气,祝无执才稍稍退开,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红艳艳的唇,“莺莺,倘若有朝一日我年老色衰,你可会为鲜妍的男色弃我而去?”
温莺哭笑不得,“这是什么话?我岂是那种好色之徒?”
祝无执轻轻哼了一声,握住她的手腕,目光扫到她的腿,半说笑半认真:“若真有那日,我便把你锁起来。”
温莺对上那双乌沉的眸子,莫名打了个寒噤。
她总觉得这不像玩笑……
“你胡说什么呢?夜深了,我要回去歇息了。”
说着,她推了推青年。
祝无执松开她,眉眼恢复柔和:“好,早些歇息罢。”
这一世陆观澜与温莺并不相识。
他没必要风声鹤唳。
*
春闱放榜后不过数日,便是殿试。
陆观澜的才学无疑是上上等,祝无执最终还是把对方点了状元。
他的确对上一世,陆观澜死了都横亘在他和温莺之间耿耿于怀。但这辈子一切都不同了。
祝无执是惜才之人,陆观澜的确是当之无愧的新科状元。
其实按对方样貌点探花是最合适的,但他到底有些私心,故而点了个样貌不如陆观澜的士子做探花。
传胪唱名的消息很快传遍汴京,温莺得知的比旁人要早,毕竟定三甲的是祝无执。
“状元游街定是热闹得很。”
温莺转头看向正翻着卷宗的祝无执,笑眼弯弯,“听说要从皇宫崇政殿出东华门,接着从东华门到期集所,绕一大圈,百姓都去看呢,我也想去瞧瞧。”
祝无执头也没抬,指尖划过卷宗上的字迹:“人山人海的,有什么好看。”
“可他是状元啊,”温莺走近几步,声音软了些,“再说,我还没见过状元游街呢。”
“不过是个书生披了红,”祝无执合起卷宗,抬眼看向她,眉峰微挑,“有我好看?”
温莺被他问得一噎,想起那日他吃醋的模样,脸颊微红:“不是一回事嘛。”
“乖,今日别去了,你若想看状元,等成婚那日给他下请柬。”
祝无执笑着,语气却是不容置喙。
说罢又去看那些文书,仿佛再没商量的余地。
温莺站在原地,欢快的心情慢慢凉了下去。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回窗边的椅子坐下,托腮趴在窗沿上,望着外面飘飞的花瓣。
这般沉默持续了一刻,屋里静得只听见祝无执翻书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祝无执忍不住抬眼,看向她那副蔫蔫的模样。
少女没了往日的灵动,连眼底的光都暗了几分,像只被雨淋了的黄莺。
他心里一软,搁下文书,起身走到她身后,轻轻扳过她的肩:“不高兴了?”
温莺抿着唇,垂眸没看他,也没有回答,只睫毛颤了颤。
祝无执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想去便去,我陪你。”
温莺猛地抬头,眼里瞬间亮了,波光粼粼:“真的?”
“还能骗你不成?”祝无执刮了下她的鼻尖,“不过得听话,不许乱跑。”
她立刻点头,方才的不快一扫而空,连脚步都轻快起来,忙着去换出门的衣裳。
状元游街的时辰定在午后。
祝无执带着温莺站在临街的茶楼雅间里,凭栏望去,御街早已被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卖花的姑娘、挑担的小贩、嬉笑的孩童,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鼓乐声远远传来,越来越近,人群忽然一阵骚动,纷纷踮脚张望,嘴里喊着“来了来了”。
只见一队人马簇拥着过来,前面是披红挂彩的衙役开路,铜锣敲得震天响,后面跟着举着“状元及第”牌匾的仪仗,彩旗招展,绣带飘扬。
最中间那匹白马上,端坐的正是陆观澜。
他穿着状元袍,胸前戴花,面容被朱红衣袍衬得愈发俊美。
果真应了“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他眉宇间意气风发,多了几分风流蕴藉。
青年唇边带着温和的笑意,不时向两侧百姓颔首致意,引得街边的姑娘们红了脸,将手里的香囊手帕往他身上抛。
温莺趴在栏杆上,看得目不转睛。
望着马上的陆观澜,越看越觉得眼熟,突然想起来他就是那日在贡院外撞到的书生。
就在这时,陆观澜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茶楼二楼,与温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顿了顿。陆观澜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一滞。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藏着些复杂的情绪,像有千言万语,却被周遭的喧闹淹没。
温莺也愣住了,心头莫名觉得陆观澜很熟悉。
不是那日撞见的熟悉,是仿佛日夜相处的熟悉。
还有种酸楚难过的滋味。
可她分明不认识他。
她正想开口跟身边的人说,祝无执就忽然伸出手臂,圈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青年睨了眼抬头看来的陆观澜,把温莺的身子遮的严严实实,语气漫不经心:“风大,仔细着凉。”
温莺推了推他:“暮春天气,哪里会冷呀。”
再抬眼时,状元游街的人马已经走过了茶楼楼下,那道探究的目光也随着人群远去了。
“不过如此。”祝无执轻轻嗤了声,颇为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