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没答话,她只道没什么事了,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房门关上的一刹那,空荡荡的房中又只剩了他一人。少年眼睫轻颤了颤,目光飘到那系了蝴蝶结的衣带上,神情有一瞬的落寞。
“齐公子……”
听见她的声音,原本负手面向窗边站立的人立刻转过身来,朝她轻轻一笑,“棠儿,幻境中的反噬易伤人于无形,还是过来让师兄瞧瞧。”
李今棠微微一愣,不由得有些愧疚——他独自在这边等了这么久,第一句话竟是关心她。
“我没有事,可你……”她说了一半,视线落到他伤口处的绷带上,顿了一下道∶“你……”
齐鹤顺着她的视线低下目光,轻咳了一声笑道∶“这点小伤我处理便好,不劳烦姑娘。”
那条止血带被缠得结结实实,渗不出半点血来,最后相交的位置还用灵力打了个结。
“顺着一个方向绕三圈,最后再用灵力捆住,便能包扎得更好,记住了么?”
那时方及腰高的少女仰着脖子,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记住了。”
她有一瞬的恍惚,旋即回过神来,在心底轻嗤了一声。
爹爹还说那是他自创的包扎法,现在看来分明就是吹牛嘛!
“害你久等了,是我的错,我……”李今棠一时语塞,想到那日也是面前这人把自己从青衣人手中救出,更觉不知该如何偿还才好。
齐鹤见她脸现愧疚之色,忙走上前来,手略带犹豫地抬起,随后又似不知何处安放,结结巴巴道∶“师妹,你不必道歉,这本就不是你的错……”
他一向不懂该如何安慰人,手忙脚乱的模样看上去还有几分窘迫。
“师妹的衣带怎的少了两条?”齐鹤垂下头,听见门外窸窸窣窣响起的脚步声,忽然明白了过来。他不知从哪儿变出的丝带和针线,半跪下来帮她重新系在了衣摆处,动作那样轻柔,却又那样不容拒绝。
他微微抬眼,乌黑的眼珠里荡漾着温柔,“没关系,我帮棠儿系上便好。”
李今棠全然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的举动,按着他肩膀把人推远,针线和丝带落了一地,“两条衣带罢了,不敢劳烦齐公子。”
齐鹤顿住,视线投向身后倚在门边的少年,呼吸骤然一滞——是了,他怎么能因为吃一个外人的醋而对小师妹如此没有分寸?
他脸上青了一阵,忽地抬起手来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满眼懊悔,“是我不好,棠儿的东西,想怎么样我都没资格管。”
李今棠被他这一连串的操作看得目瞪口呆,完全没注意到后面来了人,磕磕绊绊道∶“也、也没有那么严重,你不必如此的。”
身后忽地响起一声嗤笑,她吃了一惊,回头看去,只见少年面色甚至比方才更为惨白,身形单薄如纸,仿佛下一瞬便能摔倒,看样子那些灵药对他根本不起作用。
“谢安,”她心脏一沉,急急奔到他身旁,裙裾从垂下的那只手臂上拂过,“你怎么出来了?”
他垂眼看着她,没有吭声,又像是不经意间抬起手,让那根衣带在烛火映亮的半空中飘荡了一下。
李今棠半推半搡地把他带了出去,推着他进了另外一间房。
“不是让你在这歇着么?”她语气略带嗔怪。
谢长宴勾了勾唇,漫不经心道∶“无足轻重的伤罢了,李姑娘有这功夫,不如多关心关心你的好师兄。”
她叹口气,无奈地看着他,“谢安,你近日为何奇奇怪怪的?”
他神色变了变,收回僵在唇角的笑,“什么怪……”
一语未完,忽地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李今棠回头去看,对面那间房门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板正坐在椅子上的人身子一歪,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曲大哥?!”
她大惊失色地跑过去,根本等不及听身后的人把话说完,半跪下去两只手托着他肩膀将人扶起,轻轻晃了他几下,道∶“曲大哥,曲大哥……”
“一具□□而已,你纵使把嗓子喊哑了他也不会有任何回应。”一盆冷水突然泼来,谢长宴正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李今棠一怔,旋即小心翼翼地问∶“这是何意?”
“他的魂体被困在镜中,而眼下留在这的,不过是一具空壳。”齐鹤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一双笑眼停留在她身上,柔声道∶“旁人不愿多做解释,棠儿若还有不明白的,我都可以作答。”
“……”谢长宴扫他一眼,面色闪过一线讥讽。
李今棠只听清了前半句,把人靠在墙边扶稳后,她双手抱着膝盖,忽然站起身来,“这样说来,曲大哥他们四人岂不是很危险?齐公子,你可有办法让我进去?我要去救他们。”
齐鹤闻言脸色骤变∶“不可!要去也当是我去,怎可让你冒险?”
“你受了伤,怎还能去?”她立马回绝,道∶“方才那面碎片呢?它一定能让我进去。”
“棠儿,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去,”齐鹤拉住她手腕,欲言又止,声音低了下去∶“否则,否则我也对不起师父师娘的在天之灵……”
后半句她并未听清,只转了一下手腕,试图从他手中挣脱,忽然听见一声嘲讽∶“李姑娘再耗下去,进去的时候兴许还能赶上替他们收个尸。”
“我瞧谢公子气色不错,不如你去?”齐鹤冷笑一声,故意激他。
李今棠只怕这两人会在这大打一架,目光一转,落到地上那块发着光的碎片上,她立刻弯腰将其拾起,在齐鹤做出反应前便进入了幻境中。
“师妹!”齐鹤急探出手,那枚碎片却失了光泽,就这般掉落在地。
他停悬在半空的手仿佛被冻住了,良久才缓缓垂下,随即别过脸,眸中神色似是恨不能将眼前这人的心都剜出来。
“齐城主这般看着谢某,是想如何?”谢长宴淡漠地望着他,不紧不慢道∶“现在再想去陪你的师妹,恐怕也来不及了。”
“你还敢提她?!”齐鹤大步上前,失控般地攥住他衣襟,本想将人按至墙边,忽觉手指一烫,火苗已经沿着衣袖窜了上来。
他松开手,失神地后退,直到后背重重撞上桌台,烛火晃了几下,倒在了地上。
“我原以为你对我师妹多少存了几分真情,却不想你无情到如此境地,竟能眼睁睁看着她去送死!”齐鹤喘着粗气,指尖剧烈颤抖,“若我师妹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便是拼上这条命,我也要你偿命!”
“城主何必如此动怒?”谢长宴抬袖点燃了那只蜡烛,屋内重新被黄澄澄的烛光覆盖,“恕谢某不明白这几句话的含义,不过若说到送死,想必城主还是小瞧了李姑娘。”
“你不承认对么?”齐鹤摸索着桌沿,强忍后背疼痛直起身,唇上突然划过一丝似有若无的笑,“那青衣人是你吧?”
只一句话,令方才还游刃有余出言嘲讽的少年瞬间怔愣,但他很快恢复了若无其事的面色,冷冷抬眼看去。
但只消那一瞬的功夫,也让齐鹤捕捉到了他的慌乱。前者大笑一声,道∶“你为了拿到傀儡符,不惜以我师妹性命相逼,可怜她被蒙在鼓中,那日得以脱身后,想的第一件事竟是去看看你是否安好。不过,倘若她知晓此事,谢公子大可猜猜,她还会不会这般待你?”
谢长宴神色终于变了,一双凤眸微眯,五指不自觉紧握成拳,再松开时,指尖已凝聚起划破黑暗的灵力。
是么?那便让她永远被蒙在鼓中也无妨,这样就不会……恨他了。
“怎么,对我动了杀心么?”齐鹤笑意丝毫不减,“只有你我二人在场,若我一死,你再猜猜,小师妹会不会想到是谁干的?”
“除非……”
他再度上前,这回却没去触碰对方,只停在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你对她没有一点真心。”
谢长宴掀起眼帘,指尖灵力褪了下去,重新恢复的黑暗覆盖了面庞,他眼底一片化不开的寒。
“但这不可能,”齐鹤紧皱的眉头倏然展开,嘴边笑意愈浓,“我对她再熟悉不过,如我师妹这般的女子,你根本不可能对她没有一点动心。”
“哗啦”
碎片倏地现出数道裂纹,紧接着一声脆响,又化成了无数小碎片,倒映出少年煞白的面色。
竟然碎了……
不可能,一面破镜子罢了,碎了便碎了,她不可能有事……
一道人影划过,两人同时退开,随即听见一声呻.吟。
“谢兄?”
曲凌飞捂着胳膊艰难地想站起身,却又重新跌坐回去,唇色苍白如纸,“我……我不是同师妹在一起么?”
谢长宴眉头微蹙,上前随意抬手将他拽了起来,视线从他身上一扫而过。
“你没有见到我师……棠儿么?”齐鹤攥住他两条手臂,语气急切。
曲凌飞被他晃得有些晕,待缓过劲来,惊道∶“阿棠也……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