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凌飞单手撑地，另一手捂着胸口，抬头时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少女冰冷的眼神下，他蓦地吐出一大口血，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师妹，你……”
“你不是师兄。”她冷眼看着他，淡淡抛下这句话。
一句轻飘飘的话，此刻却如惊雷响在耳畔，胸口处的剧痛令他近乎站不稳脚，连指尖都在颤抖。
“你……不认得我了么？”他嘴唇哆哆嗦嗦地张开，重伤之下，声音已明显有些虚弱，“我是曲凌飞，是你师兄啊！”
他几乎是扯着嗓子在喊∶“快停下，再往前走你会有危险！”
“多管闲事。”
她拂袖转身，裙摆撩起的尘土溅到了他脸上。
“和一个假冒的师兄在一起，我才会更危险。”
“师妹，师妹……”
纵然这伤出自她之手，曲凌飞却仍发了慌地奔上前来想阻止她，可刚迈出两步，眼前骤然一阵天旋地转，瞬息之间已不知人事。
眼皮合上前，透过那一线亮光，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妹的背影渐渐远离，最后没入人群之中。
*
眼瞳中倒映的血色散开，周围逐渐陷入寂静，什么殿堂，什么雪地，刹那间统统如泡沫般飘起，一触即灭。
犹似一块大石压下，胸口的堵塞感愈来愈重，终于再忍耐不住，化为一线殷红从唇边涌出。
他抬手轻轻一抹，直到苍白如纸的手上已染不上一点血渍，才步伐趔趄地往回走。
强行使用灵力，幻境中自己受到的冲击也会同等反噬到他身上。少年咬破手指，将渗出的鲜血点染到唇上，唇色这才如往常般鲜艳。
他走到少女身旁，抬手在那根灵绳上轻轻一扯，她感知到有人来了，立刻转过身，在眼前恢复明亮前便伸手抓住了他衣袖。
“谢安，你方才为什么要……”李今棠抬起眼，对上他那双略带疲倦的眸子，不由得一顿，剩下带着点怨气的话被堵了回去。
他脸色白得吓人，气息也极其不稳，连她都感觉到了……
身下有柔软的触感，她这才注意到，方才的一切幻境都已消失不见，他们又回到了那座小屋中。
所以，他是瞒着她独自扛下了幻境带来的伤害，那股钻入鼻腔的血腥味也是从他身上传来的。
李今棠咬紧唇瓣，心里一阵酸涩，眼眶也湿润了。
“哪里受伤了？”她上前一步，不待他拒绝便伸手触碰上了被血染红的衣襟，滚烫的温度伴随嶙峋的触感传递至掌心，令她心脏狠狠揪了一下。
谢长宴脸色在她手触摸上来的瞬间褪得血色全无，他扣住她手腕，看上去有些难为情，“我没受伤，别看了。”
她抬起眼，看见他眼神飘忽，似乎心不在焉，不过面色倒是逐渐恢复了不少，甚至比起平常还有些……泛红？
身后忽然噼里啪啦一阵响，桌子被推倒，一道身影重重跌下，鲜血沿着垂下的手臂流出。
“齐公子？”看清对方面容后，李今棠心下一惊，道∶“连你也中了幻境么？”
听见她的声音，齐鹤眼里先是闪过一丝喜色，旋即又垂着头，像是害怕被她看见这副狼狈的模样，慌张想把伤口遮住，“一时不慎着了道，师……棠儿，你可有伤到？过来一些让师兄瞧瞧。”
这两人站在一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谢长宴的伤势更为严重，可齐鹤却如没看见他一般，视线全集中在少女身上。
“我没有事，可是齐公子你看起来好像伤得不轻，还是我来给你看看罢，”她嘴上说着，回头看了身后少年一眼，却并未挪动步子，“公子若不介意，不妨先在旁等候，待我帮谢安治好了伤，再来……”
齐鹤眼睛一亮，很快又在听到后半句时阴沉了下去，笑道∶“谢公子方才既说了无事，想来应当伤得不重，棠儿不如先过来，咱们出去再议。”
“的确该出去，”谢长宴半倚着墙面，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们，嘴角勾了勾，“大半夜在别人房中卿卿我我，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齐鹤眯起眼笑，径直上前拉住她手，道∶“既如此，我便和棠儿先行离开了，谢公子独自一人若遭遇什么不测，也可不必见外，我二人定全力相助。”
李今棠被他拉着，一面往外走一面回头看，在踏出房门的前一瞬，听见身后传来几声轻咳。
她立刻停下脚步回头，只见少年半阖着眼眸倚靠在墙边，他衣襟半敞着，殷红顺着瓷白的皮肤蜿蜒而下，像有人用红墨水在宣纸上勾出的一线妖艳花纹。
“怎么了？”
但她也只看见了这一眼，齐鹤跟随她回头看时，谢长宴已干脆利落地拢起衣襟，神色如常地端坐着。
“……”
他故意不去看她，视线飘向窗外，余光却有意无意地停留在她身上，连手指都不自觉紧握成拳。
她……会是什么反应，还会跟着那个人走么？
李今棠挣开了抓着她的那只手，凝向他时眼神软了下来。
回想从他们认识到现在，他好像还是头一回主动把自己的伤势示人。
这样……算是示弱吗？李今棠又想起了被傀儡追杀时他对自己说过的话，若是让那些仇家见到了他眼下这副样子，只怕会趁机要了他命吧？
她倒吸口冷气，短暂地思忖了片刻，这阵沉默在对方看来却是漫长得难熬。
齐鹤垂着头看她，似乎猜到了什么，脸上明显有一闪而过的失落。
李今棠没察觉到他的神色，只觉得这两个人同时受了这么重的伤，倒真叫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齐公子，我这里还有些药，劳烦你到隔壁去等我片刻可好？”
只这一句，便将少年黑沉沉的眼底点亮了，他无意识紧绷着的肌肉也逐渐放松了下来。
她低下头去翻找荷包，从里面摸出一条止血带递了过去，待房门关上后，她转过身，缓步走到谢长宴身旁站定，垂眸去扯自己裙裾上的另一条衣带。
少年漆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神在她脸上流连，像是*受伤后乖乖等着被安抚的小狗。
看起来甚至有些可怜。
李今棠把那条衣带拿在手里，颇感抱歉地开口∶“我……我方才没想到只剩那一条了，不是故意不给你的。”
他那副模样看上去实在虚弱，像是下一秒就要晕倒一般。她觉得心脏顿时变得软绵绵的，转身便要往外走，“齐公子的伤还不甚要紧，我去找他换过来。”
“没关系。”他忽然拉住了她手腕，轻轻笑道∶“他只独自一人，便留给他也无妨。”
她看了他半晌，点了点头，道∶“那你把手松开，我要给你上药了。”
他顿了顿，似乎是恋恋不舍地移开手，从那片温暖上离开。
冰凉的药膏涂抹上肌肤，伴随一阵剧痛感袭来，他面不改色地凝向她，一声也没吭。
“好了，”不知齐鹤怎么样了，她拍拍他手背，指指垂挂在一旁的衣带，道∶“你先处理一下，待我回来……”
“我不会。”
少年直勾勾看着她，桌台上烛火愈燃愈旺，最高那一簇火苗近乎映亮了他眼底那片阴暗。然而他全然没有接那衣带的打算，只轻描淡写地扔下这三字。
……不会？李今棠愣了一下，面带狐疑地盯着他——一路上他都不晓得流过多少次血了，怎么可能连包扎都不会？
他今日不知怎的像是有了读心术一般，皮笑肉不笑地勾了下唇，“我从没处理过任何伤口，从来都只等着血自然流干。”
“阿棠，除了你，没有人为我治过伤。”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眼神瞟向窗外，似乎她会不会留下都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事。
“不过，齐公子待你这般好，李姑娘遇事先想着他也是应该的，对么？”他微微笑着，那双眼瞳像是引诱她直视过来，然后深陷在那片黑潭中。
窗外树影婆娑，在他低垂的眉眼间投下破碎的阴翳。
【作者有话说】
小谢∶“找你的师兄去，不用管我。”
棠宝（半信半疑，准备离开）
小谢（脸更白了）∶“站住！”
期末周它走了它终于走了[撒花]通宵了一晚上，白天走路感觉像踩在棉花上
第68章 蜃楼镜（八）
◎系了个蝴蝶结◎
“……？”
李今棠没懂他这话的意思,稍稍偏了偏头，目光移向他刚上完药的位置，用衣带三下五除二在上面系了个蝴蝶结。
这回轮到谢长宴说不出话来了,他低眸看着那精巧又晃眼的蝴蝶结，面色瞬间变得有些复杂，“为什么要系……”
“你不喜欢的话,就自己重新系一个罢,”她站起身捋顺了衣摆上的褶皱,指指屋外道∶“齐公子也不知怎样了，我去看看他,你好好歇着。”
他闻言眸色微黯，烛火被风吹得乱颤，烛光自他面庞扫过,却照不进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