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引得众人哈哈大笑，那说书人也不恼，只微笑着等台下安静下来，才缓缓将折扇重新展开，道∶“两位少侠奔出数里，只见前方数道银光闪动，四面八方射出数只暗器。只听得咔咔几声响，暗器尽数掉落，但藏匿在暗处中的敌人并不准备就此干休，少侠背对着背，长剑在手，游刃有余。但正在此时，墙角蓦地响起一声啼哭，在这黑夜之中格外突兀。”
“两名少侠都是一愣——谁会在这夜半三更把孩子独自丢到这种地方？但眼下已来不及深思，暗器在空中划出簌簌声响，若以少侠的身手，要躲过去简直易如反掌，但那位孩童恐怕即将丧命于此。”
说到高潮处，台下安静下来，忽地一人耐不住性子，急急出声打断道∶“后来怎样了？他们救了那孩子没有？”
说书人瞪他一眼，静了片刻才继续说下去∶“说时迟那时快，两名少侠互相交换了眼神，当下女少侠挥剑挡下暗器，另一男少侠纵身跃下，一手抱起孩童并将其护在怀中。然而怎的听不见暗器掉落声响？原来那位女少侠并未拔剑，只足尖点地，轻轻跃起，身影转动间伸手将暗器尽数夺下，反手一挥，只听几声惨叫，黑夜中竟只消片刻便将躲在暗处的敌手消灭殆尽。”
人群中立刻响起一阵欢呼，都忍不住赞这少侠虽为女流之辈，身手却极好。
南宫修听得皱了皱眉——这破说书的简直是在胡说八道，放眼整个妖界，除了两位长官，还有谁有如此身手？当下冷嗤一声，喝了口茶水，想听听这人还能编造出多离谱的事来。
“待周围杀机弥散，那孩童也停止了哭泣，一双眼睛紧闭着，唯有胸膛的起伏能够证明他还活着。原来那孩童不过四岁大小，家中人却已惨遭毒手，娘亲为让他活命，不惜牺牲自己换他逃了出来。”
说到这时，台下已有零碎的抽泣声。李今棠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也不由得蜷缩了一下，嘴唇一时有些苍白。
“怎么，你也要哭？”
身旁一线淡淡的声音传入耳中，她转过头，少年正双手枕着后脑勺，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目无波澜地迎接她的视线。
李今棠正想回答，鼻子却突然一酸，她皱了皱鼻，一个喷嚏打不出来，这副模样落在他眼里，却成了想哭又竭力忍住的表情。谢长宴直起身，一手搭在酒桌上，视线从她脸上拂过，安慰似地说∶“书里的事，书外人有什么可难过的？”
她怔了一下——是啊，她是书外人……
不管是说书人的话本子，还是现在，她都是书外人，坐在旁边的这些同生共死的朋友，于她而言，也都是离开后不会再相见的书中人。
她莫名地一阵失落，垂着脑袋，说书人后面讲了什么，她也漏听了一大截。
说书人不知疲倦似的，继续讲道∶“原来这两位少侠便是在出征路上，本以为妖界已算和平，此刻碰上这样一个孤苦无依的孩童，不由得心中大恸，知晓若把他单独留下，定也活不长久，但眼看大战在即，又怎好把他带在身旁？夫妇二人抱着孩子走了一路，一座灯火通明的宅子映入眼中，他们顿时大喜过望，抱起他便走进去找到了那宅子的主人。”
“他们给了那庄主不少银子，并给那孩子留了些灵丹，还承诺如在他们凯旋后这孩子仍能健康平安，便要给庄主一颗千年灵丹作为报酬。”
人群中一阵嘘唏∶“这两位少侠还真是活菩萨，那可是千年灵丹，我们上哪见过这玩意？”
待众人安静下来，他继续道∶“那庄主立刻答允下来，当下两位少侠便为那孩子取了名——”
说书人停顿片刻，手中折扇再度摇起，“两位少侠相视一笑，均道∶‘只愿他为人正直，能明辨是非善恶，就赐名为田衡罢。’”
【作者有话说】
端午安康快乐[撒花]
第48章 古城（三）
◎在等你呀◎
“想必诸位都很好奇什么人能拿的出千年灵丹吧？”那说书人微微一笑,卖了个关子，“不错，故事中这二位少侠,便是长官夫妇二人。至于他们为何要停下来救下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其中有一半的原因自然数他们性情善良，而这另一半嘛——”
手中扇子被唰的一下展开,他悠悠吐出一口气,在众目睽睽下缓缓开口∶“据我所知,二位长官在那不久之前喜得一子，见了那孩童,自然就想起自己那年纪相仿的爱子了。”
场上有两人骤然色变。
南宫修瞳孔紧缩，握着茶杯的手一紧，青筋顿起,杯中酒水往外溅出些许。
那日,长官笑意吟吟地告诉他,待他们归来后，他便会多一个弟弟。
而那地窖之中,确有一枚千年灵丹。
只怪他不争气,长官二人走后，竟连他们唯一的子嗣也没能护好,眼睁睁看着他丧命魔族之手。
出神间身旁椅子蓦地倒下，门框“砰”的一响，一道人影一闪而过,茶馆中其余人齐刷刷朝他们看过来。
“想跑？！”
方才夺门而出的人在门口踉跄了几步，随即很快没入人群之中。南宫修气愤不已,剑刃出鞘数寸,忽然被人按了回去。
“南宫兄,别追了，”曲凌飞叹口气，挥手示意他坐下，“这里都是普通百姓，动起手来只怕会伤及无辜。”
“方才……他……”秋雁欲言又止，方才说书人口中清清楚楚说出的，分明是田衡的名字，再看这两人的反应，那事应当不会有假。
南宫修扫她一眼，手中茶杯重重掷下，面色沉重——他之前便疑惑那吕乘风怎会知道那颗灵丹的存在，如此看来，一切都明了了。
“为了一颗灵丹，便牺牲了那么多人的性命？”李今棠眉心微微凝起，没有多加思索便放低了声音道∶“这灵丹有那么好么……”
未待她说完，邻桌忽然传出一声爆笑，只见一人靠着椅背，仰天笑得前仰后合。李今棠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她方才有哪句话说得很好笑吗？
那人笑罢，语带嘲讽地说∶“怎么会有人连灵丹都不知道？还真是见识……”
话头蓦地止住，“短浅”两字未能说出口，少年目不斜视地扬手，一壶热茶直冲那人飞去，泼得他哇哇惨叫。
“不好意思，”谢长宴唇角翘着，眼里却无半分笑意，有什么东西被他从手中掷下，“手滑了，这些作为补偿够么？”
亮闪闪的银子被放到桌上，那人捂着脸呻吟，却也只暗暗瞪了他一眼，随即收起银子闭了嘴。
“阿棠别理他，”秋雁向那人瞪去一眼，随即拉着她站起身，“这戏也没什么好听的，我们回去罢。”
“师妹，等我一等。”曲凌飞急忙跟着起身，几步便追到了她身旁。
李今棠瞧见他二人这样，也不想再插在中间，便松开了手，“秋雁阿姊，你和曲大哥先回去罢，我再走一走。”
耳边还有个曲凌飞念叨着，秋雁也没多劝，只嘱咐了她几句注意安全之类的话，便被拉着走了。
南宫修则不死心地提着剑四处搜寻，一时间只余她自己在这街道上漫步。
李今棠漫无目的地踱着步，最后在一条巷子前停了下来，抬手去调整别在发鬓处的银簪。
一个人整理头发，还真是有些麻烦呢……她眼神变得落寞，要是阿姐在就好了。
夕阳从天边爬下，房檐尽头处晕出一抹残红。周围人潮来来往往，空气还和往常一样宁静，她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自己书外的亲人，那么的突兀，却又那么的合乎情理。
巷子深处传出的一声呻.吟终止了她的遐想，一个双膝跪地的背影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那个人的脊背正一下一下抽搐着，似乎痛苦至极。李今棠犹豫了一下，最终挪到巷子口，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没事罢？”
等不到回答，她也没准备再问，正要离开时，那人突然出声道∶“救、救救我……”
李今棠停顿了一下，又听见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我被人所害，不慎毁了容貌，听说你是医修，能否过来替我治上一治？”
她立刻察觉到不对劲∶“你怎知我是医修？你……认识我么？”
对方不做回答，她眉心向下压了压，正不知该不该上前时，忽然听见身后一个声音说道∶“李姑娘不妨先回去，我来看看他生的什么病。”
李今棠回头看去时，白衣少年已晃到了身旁，他目不斜视地盯着巷子里的人，余光中却映着她的身影。
“你会治病吗？”
“你说呢？”
她不明白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但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只好道∶“好罢，那你自己小心一些。”
谢长宴没有回答，直到眼角那一点鹅黄消失，才轻轻应了声“好”。
“你又想让我做什么？”巷子里抱着头的人极缓慢地转过身来，眼神呆滞无神，甚至不像是活人的眼。
少年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黑不见底的眸中晃出一钩冷月，“面具摘了，给我滚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