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丛中少了三人的身影，随风而动的树缝后，数道黑影闪过。
“你的意思是，方才的幻境不是你做的，是你把那些……鬼引开了之后，救了我们？”那白衣女鬼语序混乱地叙说了一遍方才的事，李今棠听罢，试着言简意赅地总结了一下。
白衣女鬼机械般点了点头，镶在鼻梁两侧的黑珠子亮了亮。
“我凭什么信你？”少年的话令那女鬼身体似乎僵了一下，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身旁人影一晃，李今棠主动站到了他们中间，她转过身来看着他，“谢安，你方才说她修为不高，那应当是没有能力制造幻境的了，我觉得她说的也未必是假。”
言下之意，让他不要冲动，先听对方把话说完。
谢长宴勾着唇笑了一笑，剑刃却仍纹丝不动地悬在上空，“李姑娘对外人还真是毫无防备之心，一只来历不明的野鬼说的话你也信？”
“我还是想先听她说完。”李今棠只扔下这一句，旋即转过头，温声冲那女鬼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你且慢慢说来，不要怕，他不会伤害你的。”
不会伤害……她凭什么可以对他如此信任？
少年眼底微不可察地掀起一阵波澜，是了，她不知晓他的身份，自然而然就把他当成了好人。
和曲凌飞那帮人一样的好人。
那女鬼听了她的话，似乎踌躇了一下，眼睛还盯着那冒着寒光的剑锋。
李今棠顿了一下，侧过脸无声地注视着他，口型像是在说∶“你别吓她了。”
气氛凝固了一瞬，最终谢长宴先行垂下眼，那柄剑也跟着收入了鞘中。
逼人的冷气消褪，女鬼像是安心不少，嘴唇一张一合，这回终于有了声音。
原来他们方才生起的火实在惹眼，那帮鬼魂找到他们两人后，担心硬碰硬会吃亏，因此暗地里施了幻术，想趁他们沉溺其中时再一举偷袭。
“你为什么帮我们？”那一身白袍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她们旁侧，正抱着手，月光在他脸上投出一点淡淡光晕。
女鬼立刻如临大敌般抓住少女的手，扭过惨白的脸，看那样子并不打算回答。
李今棠放柔了声音，把方才的问题重复一遍∶“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会帮我们？”
“我也……不知道，”仿佛她的声音触碰到某种开关一般，女鬼弹珠般的眼停留在她脸上，其中竟似有怜爱之意，“我一见你，就……就觉得分外亲切。”
“觉得我……亲切？”李今棠不禁出乎意料，自己不过是个书外人，怎么也能让书里的一只鬼觉得亲切了？
“李姑娘再和她扯下去，你的曲道友他们性命可就要不保了。”他侧倚着身子，唇边还挂有淡淡笑意，神色却似乎已不耐烦至极。
李今棠“啊”的一声，急忙轻轻拉开女鬼的手——那帮鬼既然找到了他们，那曲凌飞他们眼下情况定也不容乐观。
“他们、他们不会有事的……”女鬼在后边急急地喊，声音一下比方才拔高许多，像是舍不得她走一样。
李今棠走得很急，没把这话听进去，刚从熄灭了的木柴堆旁走过，迎面忽然走来几个人影。
“秋雁阿姊！”她眼睛一亮，正要快步迎过去时身前忽地横出一柄剑鞘。
谢长宴眉尖微微蹙起，沉着声警告她∶“你不怕又是幻境？”
噢对，幻境……李今棠放缓了脚步，就那么站在原地，等着那几人走近。
“阿棠，谢道友，你们没事便好……”秋雁听见她的叫唤，也是一喜，正要上前时却被身后的曲凌飞拉了一把。
“小心是幻境。”
“幻境”两字一出，谢长宴收了剑，侧身让到一旁，“你们也碰到了幻觉？”
“谢兄？谢天谢地，这回可算是真的。”曲凌飞松口气，将方才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谢兄你呢？你们也陷进幻境中了？”
谢长宴懒得说那么多话，只微微一笑∶“嗯。”
秋雁眼睛微微睁大，倒吸口凉气∶“那是什么？”
几人闻言抬眼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黑夜中立着的那点白，白得有些突兀。
李今棠忙绕回那女鬼身旁，把方才的话说给他们听。
“我不会骗你们的，”女鬼连连摆手，神色有些惊慌，“你们要快点离开，不然，不然他们就要说出来了……”
“谁要追出来？！”
灌木丛后蓦地一声极为突兀的冷笑，一个‘人头’从中钻出，两只眼睛恶狠狠瞪着女鬼∶“你不帮忙也就罢了，居然还想着帮这几个小贼，究竟安的什么心？！”
“说谁小贼呢？”秋雁不服气地瞪了回去，料到这帮鬼没什么灵力，真要打起来，定然不会是他们几个的对手。她学着他的模样摆了个鬼脸∶“我看你长得鼠鼻子鼠脸的，才像贼呢！”
“师妹！”曲凌飞忍着笑意制止住她，转而对着灌木丛中钻出的‘人’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这位道友息怒，我等无意来此，只盼能指条明路离开……”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了∶“无意来此？！哼，好厚的脸皮！”那鬼不知怎的突然怒了，似是想上前把他们一网打尽却又担心打不过，因此只站在不远处瞪着眼，“我鬼市结界向来坚不可摧，若非你们有意破开，又怎么进的来？！”
“什么结界？”曲凌飞愣住，暗觉奇怪，“曲某从不对人说谎，我们从上方的沼泽掉到这里，从未见过有什么结界。”
“还在嘴硬！”那鬼暴跳如雷，草丛中登时数条黑影闪过，只一眨眼的功夫，他们便被一大群化作人形的鬼给包围了起来。
这……曲凌飞按在剑柄上的手踌躇不决——纵使他们是鬼，却也并未害过人，何况今日是他们先闯入别人的地盘，难道真要在此大开杀戒吗？
“你们只需要带着我们离开，保证什么事都不会有，”秋雁一眼看出她这师兄心软，不愿和他们动手，于是叫道∶“真要动起手来，你们未必打得过。”
话音未落，又听得一声冷笑，紧跟着无数鬼影骤然靠拢，几人迫不得已下正欲拔剑自保，不料方才那白衣女鬼忽地站到跟前，微微展开手臂，“别动手，他们、他们没有恶意……”
“怎么，你还要替贼人说话吗？！”
女鬼眼皮闭了一下，从她白得如纸般的裙裾下飘出了什么东西，旋即白雾四起，耳边只传来一声咒骂，随后恢复平静。
第41章 鬼市（六）
◎相信你不会让我遭殃的◎
迷雾散去,眼前渐有白光闪烁，隐约中忽有五指捏上肩头，李今棠本能地往前一蹦,在意识完全恢复清醒前甩开了那只手。
“你……”她手忙脚乱地扶住树干站稳，眼里惊慌未褪，就那么看着离自己几步远,正歪着头站着的白衣女鬼。
奇怪,周围怎么这么安静,静得只有风声……
方才那些‘人’到哪里去了？
意识到自己方才太过激动，她放缓了语调,低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呀？”
说完又觉得这个时候问这个不太合适，她转头四下里找寻一番，视线立刻被东倒西歪地靠在树头的几人吸引过去,心跳也随着加快几分。
她吓了一大跳,急忙奔过去扑倒在地,抓着秋雁的手晃了晃，“他们这是怎么了？”
“他们被我的迷药迷晕了,”李今棠惊恐抬眸,手已不由自主地探向腰间短匕，又见对方连连摆手,解释道∶“你放心，他们没有危险，再等上一会就会醒来了。”
李今棠缓缓回神,手指从刀柄上移开，眼神定定望着对方,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不知该不该相信。
眼下只有她自己了……罢了,若真的出了什么事，无论如何也得拼尽全力护住他们，若是死在这里……也说不准一睁眼就能回家，和爹娘、阿姊团聚了。
“我没有骗你，”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白衣女鬼伸出一只手，却像怕吓到她一般，迟迟不敢上前，“你再等一等，他们会醒来的。”
李今棠看了她半晌，心想若是对方真的想害自己，应当早就动手了，于是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轻声把方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呢？”
“我也不知道，”那女鬼眼中似有一瞬的茫然，给出了一个令她匪夷所思的答案∶“是因为……你。”
“我？”李今棠微微一愣，想到她方才说的话，一双秀眉若有所思地蹙起，“你刚刚说，觉得我……很亲切，是什么意思？”
“可以告诉我吗？”
“我……”白衣女鬼嘴唇微张，半晌却又只憋出了和方才一样的答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李今棠放弃了这个问题。她看了看躺倒在地的人——暂时都还没有要醒来的征兆，不久前包围他们的鬼魂也都消失不见，应当暂时不会有危险。
白衣女鬼还站在原地，一步也没有前进过。李今棠挪动步子，主动靠近了她，“这位姐姐，你帮了我们这么大忙，可我却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