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嘲地笑——是啊,这一次,又是她救了他。
一阵朔风席卷而来,归于平静后,她感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覆在脸上,抬手轻轻捻下,是一片残叶。
蓝光越窜越高,几乎要跳到面前阖着眼的人长长的睫毛上。
李今棠两手撑着地缓缓地挪过去,视线在他脸上停留良久,轻声唤道∶“谢安?”
少年挺直了脊背静静坐着,脑袋微微耷拉着,胸膛小幅度起伏——总归不是具雕塑。
她静了一会,踌躇着探出手去,在即将碰到对方额头的刹那,一缕阳光倾洒下来,照在她白皙的手腕上。
李今棠立时缩回手,心跳如擂——总不能又是幻境吧?
她环顾四周,阳光一点一点笼罩在整片花田中,身旁的花草生得甚至比她坐下时还要高些。
这是个什么地方?
李今棠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颤颤巍巍地去触碰少年的手,一股炽热瞬间隔着轻薄的衣袖传到她的手心。
不是幻境,但……他好像发烧了。
她埋头从荷包中摸出两颗药丸,伸手想喂他吃下,在碰到对方薄唇时,他却忽然睁开了眼。
怎么突然……醒了?
李今棠察觉现在的姿势有些尴尬,忙把药丸放在他手心,解释道∶“你发烧了,快把药吃了吧。”
他眼睫耷拉着,手指一颤,顷刻间那两颗药丸便化作了粉末。
“我没发烧。”
李今棠看了他半晌,撑着地往旁边挪了挪,“你过来些。”
“怎么?”
“这些是……催情花,能让人产生幻觉的。”
谢长宴沉默良久,最终还是依言靠了过去。
催情花能无限放大人心中的一切欲望贪念,如沉溺其中太久,则会损身损性。李今棠内心纠结了片刻,忽然转身凑了过去。
他本能地往后仰,皱着眉道∶“干什么?”
“你刚才在幻境里待了太久,”察觉到他的抗拒,李今棠顿了顿,没再往前,“催情花的毒入体后,若不及时排出,会导致灵气损伤的。”
“我没有进过幻境,”他按住她的肩膀,冷着脸把人推开,“我不懂什么催情花,你别再说了。”
花丛被抛在身后,李今棠停住步子,弯腰拍去沾在衣摆上的花籽。
“你还能走得再慢些么?”谢长宴不耐烦地揉揉眉心,阳光照在他脸上,形成了两条分叉。
李今棠看着和自己拉开了一段距离的人,抿了抿唇,放低声音∶“是你走得太快了……”
未待她说完,他径直走回,在她面前站定,眼帘微微下垂。
“怎么了……”
一丝冰凉的触感爬上手腕,李今棠低头一看,衣袖间多了一条忽隐忽现的灵绳。
她被人拉着往前走,不需废多少力气,脚下顿时轻松不少。
耳边有淙淙流水声,远眺过去,有条清澈见底的河水从对岸蜿蜒而来,其上横卧着一座木桥。细碎的脚步声被风送来,不想那桥上竟还有行人。
再将视线拉远,隐约能瞧见不远处几座房屋。
“这桥能走吗?”李今棠知道自己被人拉着走,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却还是不放心地问道∶“不会有什么古怪罢?”
他没有作答,直到一脚踩上咯吱作响的木板,才稍稍侧过脸,用警号的语气说道∶“不想死就别说话,也别呼吸。”
李今棠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就被他拉着上了木桥。她只好依言憋住气,视线好奇地从周围来来往往的人身上扫过。
木桥实在有些长,谢长宴不紧不慢地走在前边,忽觉袖袍被风鼓起,少女快走几步赶到了他跟前。
她边走边回头,一双眼睛无辜地眨着——实在是憋不下去了。
双脚从桥上离开的刹那,她仰头看他,犹豫着想问“现在可以喘气了吗”,话还未及出口,便被人拽着手腕拉到了一处无人的墙角后。
“可以了。”
他松开手,李今棠只觉浑身轻松,忙吸了几口气,如获新生。
缓了一会,她才向他投去不解的目光,还没等开口,对方便扬了扬手,手指的方向正是那座木桥的尽头处。
李今棠盯着看了好半晌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察觉到对方余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她没好意思再问下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什么样?”
“……”怎么还反问呢?
她噎了一下,稍许木讷地抬起头,瞧见他嘴角勾起了一道转瞬即逝的弧度。
“胸膛没有一点起伏,他们不会呼吸,”见她仍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他啧了一声,又提示了一句∶“人难道不需要呼吸么?”
李今棠“啊”了一声,眼中惊愕掩盖不住,“他们……是鬼?”
谢长宴收回视线,转而瞥向她呆滞的脸庞,“还不算太笨。”
“可是,”李今棠搓了搓手心沁出的汗,瞧着阳光下走来走去的‘鬼魂’,狐疑道∶“他们怎么会有影子?”
“这里是妖界,他们无法脱离躯壳,只依靠一具灵魂生存,”他忽然朝她瞥来意味不明的一眼,“要不要猜猜他们是怎么寄托在现在的身体里的?”
她怎么会知道呢?李今棠摇摇头,老实回答∶“我猜不到。”
谢长宴倏地俯下身,压到她耳旁,李今棠顿觉耳垂一阵瘙痒,“它们先是以魂体的形态,将活人生生杀死,再剖去灵根,寄生于其中。”
他故意拖长尾调,李今棠心跳陡然加快,抬起脸茫然地看着他。
被吓到了?他颇为满意地直起身睨着她,嘴角噙一丝捉弄人成功后得逞的笑。
李今棠用力攥了一下自己衣角,结结巴巴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是说,他们,他们……”
“我吓唬你的,”谢长宴挑了下眉,用漫不经心的腔调说道∶“别愣着了,带你去找他们。”
“可我们能一路憋过去吗?”
“用不着,是那座桥有问题罢了。”
她顿了顿,犹疑地看过去∶“那你方才为什么要把我拉到那里去?”
他面不改色,语气中没有一点戏弄人的歉意∶“我骗你的。”
*
“咯吱咯吱”
车轮从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滚过,车后装着一大摞各色各样的面具。推车人目视前方,浑然没注意到悄悄爬上桌来的一只手。
两副面具悄然滑落,取而代之的是几枚亮闪闪的银子。
“师兄,这样真能行吗?”
秋雁捣鼓着把面具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不安地看着他。
“只要戴上面具,绝口不提‘喘气’、‘呼吸’一类的词,他们就认不出我们了。”曲凌飞说完,忽然一拍脑袋,“忘了得给谢兄他们准备几副。”
于是衣兜中又少了两枚银子,腰间多了几副面具。
“师兄,你确定他们都是鬼吗?”面具后少女轻轻皱了皱眉,“可鬼界早……没了,他们又怎么会出现在妖界呢?”
问完见曲凌飞皱着脸苦苦思忖,她好笑道∶“罢了罢了,先找到阿棠他们吧。”
两人起身刚从拐角走出去,便听得背后那人跺脚怒骂∶“这是什么?!敢耍老子,给我站出来!”
“这是今夜春日曲用的面具,丢了可咋整……”
最后一句没穿到他们耳中,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迷惑。
最后还是秋雁率先反应过来,她哭笑不得地拉着曲凌飞走远了些,这才道∶“师兄是不是犯傻了?你方才明明说了他们只是鬼魂,又怎么能用我们常人的银子来作为交易呢?”
曲凌飞恍然大悟,懊恼地拍了拍脑门,“若是如此,那我此举同小偷也没什么区别了。”
“大不了后面再归还给他便是,”秋雁见他一脸愧疚的模样,不由得心软了软,“师兄你又不知情,怎么能叫偷?”
“我晓得你想安慰我,”曲凌飞笑了笑,心里一阵感动,“其余人想来也不会离得太远,我们随意走走,没准能和他们碰上。”
又拐了七八个弯,路上不少‘行人’对他们投来注目礼,秋雁有些心虚地扶了扶面具,紧挨在曲凌飞身后。
“师兄,他们该不会到了其他地方罢?”绕了将近半个集市,也没见到熟悉的身影,秋雁手指不由自主地在他胳膊上一掐,视线紧盯着每个路过的鬼魂。
曲凌飞这时也已不能确定,又不想她太过担心,于是在一家茶馆前停下,侧耳听着里面传出的唱戏声。
“这里人多,进去看看。”
茶馆内鬼魂们的打扮与常人无异,戏台上的人戴着和他们差不多的面具。两人随处找了个空位,正要坐下,一张脸瞬间出现在面前。
秋雁吓了一跳,立马伸出手去攥曲凌飞袖袍。他一手轻拍她手背,一面面带微笑地看着那人,不等他开口,对方忽然让开一条路,侧身伸长手∶“二位这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