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份, 天气渐渐转凉, 早晨散步也挺舒服，两人就此分开。
君茗步行至公司后，将今日的工作安排分享给胡梦杨辉, 出来上厕所时却看见胡梦等人正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着什么。
见自己的组员干活划水，她本想过去制止, 没想到这几人还把她也拉入了这个“划水小组”。
“君茗!你听说了吗, 张工要走了。”
君茗催促开工的话消失在嘴边。
“什么?”
张工3年前被挖来边际，在这之前他就任过好几个知名事务所，有丰富的设计经验，一来便担任设计总监。
头上的领导换任，对办公室里的每个人而言都是大事。此时没几个人还缩在工位上画图，全凑在一起八卦。
“被挖走了吗?”
“听说是想出去单干，毕竟张工也这个岁数了，在咱这要升管理层也难。”
“听说接替他的人，之前在设计院工作。”
“设计院?设计院跟我们的工作模式差很多吧?”
事务所接的项目数量较少, 体量较小，注重质量和效果的把控，设计院项目多, 体量大, 注重效率。
边际的创始人是业内小有名气的明星建筑师边川, 今年48岁，在这个行业里称得上是年轻有为。
这几年, 他不怎么亲自带项目, 忙着在世界各地旅游。
事务所人员构成简单, 上面的管理层位置就那么几个，大多是事务所早期的创始人，张工这个阶段会选择跳槽创业很正常。
君茗跟的上一个设计总监也是如此，在一线的设计单位赚几年工作经验便出去单干创业。
“唉，再过几年我也要30了，也熬不动了，要是混不上去，干脆回老家吧。”
行业红利期已过，为了节省成本，原本一个团队做的工作变成2-3个人负责，不管是对身体还是脑细胞都消耗极大，大部分人在年轻时还能拼一拼，年纪大了要是升不上去就得考虑其他的出路了。
在座的基本上都才20来岁，没有那么深切的体会，也只是短暂地伤感了一会，很快就开始讨论起张工辞职欢送会的事情。
“君茗，你知不知道新来的总监人怎么样?”
君茗摇头，皱着眉头催促道：“总会见到的，先工作吧。”
她说完便回了办公室。
管理层调任这种事，基层员工无法干涉，只能在这干着急，还不如好好工作。
但君茗没想到，那位新总监来得如此之快。
中午他们一伙人刚给张工开完欢送会，下午就见到了被hr带来的新总监。
他一身笔挺的西装，头油锃亮，身形偏瘦，坐在会议室前排，拿着一个模板老土的ppt介绍自己这些年的工作经历。
君茗听见自己身后的员工小声吐槽。
“天呐，好土啊，怎么还有人用这种十年前的ppt模板。”
“但项目都挺好的，有好几个城市标志性项目。”
“只能说体量大吧，看看那做的什么东西，那个模型我之前还在模型库里见过几乎一摸一样的，是欧洲那边事务所五年前的作品。”
“事务所是不是想转型，别吧，我当时就是不想去设计院搞流水线才来边际的，边川不是很有设计追求，我读书时还看过他的讲座，可崇拜他了。”
“他那点追求怕是早被钱埋了，你看他这几年做过设计吗?再说，谁会嫌钱少呢?”
事务所绝大部分新人都是奔着边川这个明星设计师来的边际，但君茗来这边几年了，见到边川的次数屈指可数。
君茗背挺直，看着投影屏，一言不发。
大会结束后，君茗、许庚还有王工、唐工等主创设计师又被留下来开小会，几人初步介绍后，这位名叫严康盛的设计总监摇摇头，说：
“我上午看了去年组里的项目报表，一年才八个项目，产值太低了，我这次来也带了些项目，你们几个分分。”
在座的主创设计师里，君茗是最年轻的，也是唯一一个女性，严工分了好半天才想起她来。
“刚好，还剩三个，一个度假酒店，两个旅游小镇。”
这是其中体量最小，地理位置最偏的项目。
明摆着就是不信任她。
君茗倒也不觉得生气，她资历浅，能在这个年纪升上主创也是因为边际敢于用人，注重个人能力，不像其他所一样，得慢慢熬资历才能升上去。
她点开严工共享的项目资料，同时打开日程管理软件，问道：“什么时候投标?”
严工从兜里掏出一盒烟，点燃吸了一口，慢悠悠道：“12月初，这些项目都差不多这个时间。”
闻言，在场的其他人表情不敢置信。
现在已经10月中旬，还得出差调研，大家各自手上都有其他的项目，一下子又来好几个，组里除了主创外，只有2-5个人，怎么可能做得完。
许庚迟疑道：“这会不会太赶了，人手不太够。”
他带的组只比君茗这组多了一个设计助理和一个实习生。
严工摆了摆手：“我已经跟hr说了，最近多招点实习生，到时候每个组分一两个。”
君茗眉心都快皱成喜马拉雅山了。
实习生都是来学习的，业务能力不熟练，上手慢，因此给的工资也不多，派不上什么用场，还得费心思好好教导。
她倒是听说过有的所直接把实习生当成正式员工压榨的，干别人1w月薪的活，拿2k的工资，有的甚至不给工资。
但边际以前从不这样，边际有完善的实习生带教系统，会有导师1对1教导，实习体验感很好。
会后，平时互相看不太顺眼的几位主创设计师难得坐在事务所的茶水间里一起喝咖啡聊天。
许庚低声咒道：“靠，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是，头发都要被烧没了。”
君茗看着手机里同步好的日程表，冷眸微眯：“他是不是疯了，这怎么可能做得完。”
王工吐槽道：“这就是某些变态设计院的节奏啊，把你当24小时开机的电脑用，这么赶，还建什么模，做什么设计，网上买模型凑凑算了。”
许庚不说话，但心里也动了这种心思。
君茗皱眉：“那我们的方案还有什么优势呢?”
边际事务所的优势就在于超前的方案概念和相匹配的落地能力。
唐工端了杯咖啡，他刚刚被严工留下来单独开小会，现在才结束。
他走过来站在几人身旁，深深叹了口气。
王工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啊，严工刚刚跟你说了些什么?”
“叙叙旧。”唐工扒拉着自己这两年好不容易长出来的头发，“我之前不是在设计院么，严工当时也是我领导。”
他表情苦闷，喝了大半杯咖啡才继续道：“晕，好不容易逃出来了，没过两年狭路相逢。”
他用了“逃”这个词。
许庚咽了咽口水：“有这么恐怖么…”
唐工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将纸杯扔进垃圾桶：“其实大部分设计院节奏也还好，虽然磨人，但也不至于把你磨死，但极个别的真的是把你当生产队的驴在用。”
“比如…”他指了指总监办公室的方向。
“像边际这种，除了项目赶的时候要加班，平时都还好，除非你想像君茗一样，赶紧往上升。”
被提到的君茗没有吭声。
年终总结时，事务所统计了绩效产值和加班时长，她把其他人远远地甩在身后，要不然仅凭她本科生的出身，也不会把别人4年才能干的事压缩到2年完成。
要知道边际往往只招收研究生学历的名校毕业生，她也算是能力出众，才被破格录用。
刚来边际时，带教的导师问她以后的职业规划是什么。
还面露稚气的君茗漫不经心道：“3年内当上主创。”
当时这个梗还在组里流传了好一阵子，大家表面不说什么，但都笑她自不量力。
许庚4年升上主创已是难得，2年就更别说了。
但谁也没想到她做到了。
凭借超高的工作效率、绝佳的方案能力以及无数个深夜。
唐工收回视线，继续讲：“但设计院不一样啊，你想想，那么多项目，虽然人多，但也得天天加班才能做得完，还得反反复复改方案，每个组都是头上顶着好几个项目呢，自然也没有心思钻研什么方案了，除非是很重要的项目，不然都是买点模型，糊弄糊弄过去。”
“听说现在更夸张了，行业衰退后，一个人负责一个项目，工作量翻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长叹一口气。
“这还不是最郁闷的，项目多也没什么，给钱就成，事实情况是，工资一年比一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