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纯看向也在落泪的小姨,说:“小姨,我的手怎么都热不起来,好冷啊。”
那个冬天她觉得很冷,身体冷,心更是冷。
*
江予纯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累之后,回房间睡觉去了。
颜巧和徐又英讨论起她的病情,“姐不是已经很久没发病了吗?”
准确来说,江予纯回学校后,她就变得很正常,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她知道母亲已经去世,会思念母亲,但不会陷入如今这种失常的状态。除了偶尔展露出来的“孤独感”,她和之前没什么差别,江予纯处在一种很健康的状态。
“是很久没发病,久到我都忘记她没痊愈了。”徐又英皱眉,“安医生这几年一直有在和我联系,当年,她就有跟我说,小纯还没痊愈。当时让她回去上学,是因为想让她回归正常的生活,这样对她的病情会有帮助。”
“我看她之后过得很正常、很顺利,就忘了安医生跟我说的,小纯还没痊愈的事。”
“她没痊愈吗?她很健康的,上学、开店,旅游,恋爱,结婚,甚至是离婚,处理任何事都很坚定果断,游刃有余。她都好像都忘了母亲去世的这件事。”
“问题就出在这里。安医生说的就是,问题就出现这里。”徐又英低声说,“明天是你大姨的忌日,我们这几年每年的清明节、1月2号,都有在祭拜你大姨。江文德也有跟着我们祭拜。”
“但是,小纯没参与过。她从来没提起这件事,她好像忘了母亲去世的细节,她只是接受了母亲去世这件事,但这段记忆,被她藏起来了。她刻意去忘记了。”
“她不记得1月2号是什么日子,也从没去祭拜过自己的母亲。”
“这说明,她觉得这段回忆太痛苦,去逃避了这段回忆。”
“安医生说,这说明她还没有彻底接受这件事。她还没有痊愈。这几年,安医生一直有在跟我强调这件事,说她迟早会再病发。甚至还建议,我们去主动说起,让她解开这个心结。但是,我看她这几年过得很好,我就没说起。”说到这里,徐又英的声音带上点哭腔,说话也有些哽咽,“我不想打破她这样的生活,她本来那样幸福顺利的。我知道,如果真再去治疗,她肯定又要吃不少苦头,谁愿意想起那样一段过去呢?”
颜巧面色凝重,没再说话,她握住母亲的手,安慰她。
已经过去了很多个冬天,
但江予纯一直被困在那个冬天里。
第51章 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的
江予纯是愿意和安医生见面的,当年她就很依赖安医生,前段时间,她不肯见她,是因为不愿意回忆起那段过去,如今,江予纯看到自己又僵硬起来的手指,知道自己可能又生病了,而安医生是医生,如果她想要病愈,就需要安医生的帮助。
这几日,江予纯和小姨待在一起并不觉得孤单,但很多时候,她的脑子都空空的,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吃进什么,吐出什么,许多东西从她的身体里经过,可她却体会不到任何,只是觉得自己像一个空旷的空间,有许多物质不停地从她体内经过,可她却不知道穿过去的是什么。
她只是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一天就过去了。
大多时候,她都是在想母亲的,有时候,她也会想起赵原和傅诚霖。
那天,傅诚霖来她家找她,去开门的是小姨,小姨不认识他,见到他之后吓了一跳,听他说了自己是江予纯的朋友后,徐又英面带犹豫地对他说:“她状态不怎么好,过几天,等她好点了,我再让她联系你?”
傅诚霖担忧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徐又英不清楚傅诚霖和江予纯的关系,担心节外生枝,就没多说什么,两三句就想将傅诚霖打发了,只是说江予纯状态好点之后会联系他的。
傅诚霖站在门口不肯走,欲言又止,徐又英也不挪动一点脚步。
知道徐又英是江予纯小姨,傅诚霖最后退让了,他再三确定,“她好点之后,你让她跟我说一声。”
“好。”徐又英将他送走,关了门。
回屋后,她告诉江予纯,刚才有个男人来找她,让她之后记得给他回消息。
这时的江予纯正站在阳台,她穿得很厚,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楼下。这是她这几天发现的——赵原每天都会来她家楼下待一会儿,抽一支烟后就又离开,不联系她,只是在楼下抽烟。
江予纯和徐又英说自己知道了,然后她又问徐又英现在几点了。
“马上九点了。”
江予纯轻轻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你不冷吗?这晚上太冷了,你这两天怎么天天往阳台跑?”徐又英有些担心,她抓住江予纯的肩膀,握紧了,担心松手江予纯就要逃脱。
江予纯说自己没事,就是想要在阳台透透气。
“过两天安医生就要来了。”
“我知道的,我会等安医生的。”
“那你跟小姨进去,小姨觉得在这里待着很冷。”徐又英装模作样地吸吸鼻子。
江予纯却一动不动,她站在原地看着楼下,“小姨你冷的话就先进房间吧。”
徐又英自然没走。
两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几分钟后,赵原的车如期而至,他将车停在他经常停着的地方,然后下车。
赵原在点燃烟的时候抬头往她们这个方向看过来,江予纯下意识往后退了步。
她住在十二楼,其实赵原不一定能看到她,现在又是晚上,阳台没开灯,赵原能看到她的概率更低了,但江予纯还是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徐又英不明所以地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乍一看到楼下的身影,她便觉得那人是赵原,可是定睛一看,她发现那人在抽烟,她又觉得古怪——赵原从不抽烟。
徐又英疑惑出声:“楼下那人是赵原吗?”
江予纯说是的,“小姨,如果可以的话,你记得让严婕阿姨劝他少抽烟。”
“他不是没有这些不良嗜好吗?”
江予纯沉默。她也不知道,他怎么好好学会了抽烟。
徐又英又问:“他来干嘛啊?”
江予纯摇头说不知道。
“求复合吗?”
江予纯回忆赵原和她说的那些话,她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求复合,他只是说要像鬼一样缠着她,想让她一辈子愧疚,却也没说要和她复合。
“不知道。”江予纯摇头。
两人这么聊了几句,赵原一支烟抽完,他又上车离开了。
见他的车已经消失,江予纯从阳台离开。
徐又英跟着她,在江予纯在沙发上坐下的时候,握住她的手,很认真问:“你告诉小姨,你心里还有他吗?”当初江予纯告诉她要和赵原离婚,然后和她说了两人一定要离婚的理由,徐又英当时被她唬得一愣一愣,忘了最重要的事。
“你还爱他吗?”她又问了遍。
江予纯从徐又英的手里抽出自己的手。
她捧起桌上的热茶,慢慢抿了一口,然后露出单纯的欣喜表情,说:“我想看到他。”
生病了的江予纯比以前纯粹许多,想什么就说什么,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她没去细究她和赵原之间弯弯绕绕的情况了,只是跟着自己此刻的心意回答——她想见到赵原,他每天都来看她,她很高兴。
看着江予纯像孩子一样笑,徐又英心一软,“哎呦,你们真是折腾。”
她伸手去整理江予纯脸侧的头发,柔声说:“等你好了之后,你想做什么,小姨都陪着你去做,小姨都支持你。”
江予纯没说话,只是又喝了口茶,胃里暖暖的,她的身体也像是暖了起来。
第二天,江予纯见到安医生,她震惊安医生和多年前几乎一样,安医生依旧留着柔软光滑的长发,戴一副无框眼镜,涂着带着淡淡红棕色的口红。甚至,江予纯发现,她连用的本子和笔都和多年前一样,安医生没有任何变化,一样让她感到安心、放心,让她忍不住想要去依靠,将自己的烦恼全部倾诉给她。
安医生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好久不见,予纯,你还记得我吗?”
听到她这样的问候,江予纯如沐春风,身体里的寒冷都被驱散了不少,她点点头。
安医生看向站在一边面色忧虑的徐又英,“我可能需要和予纯单独聊一会儿,您可以在房间里待一会儿。”
徐又英反应过来,“哎,好,好。那我去房间里睡一会儿,你们聊完了再喊我。”
客厅里只剩下江予纯和安医生。
安医生环顾四周,问:“予纯,这是你家吗?”
江予纯下意识摇摇头,她脑中的家是她和赵原的那个家,不是现在这个。
“哦?那你家在哪里?”安医生疑惑。
江予纯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她又沉默下来。
“那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呢?”
“安医生,你帮帮我吧。”江予纯直接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