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央略微活动了下僵硬的骨头,回:“好像没事了,只是头还有些晕。”摸了下湿乎乎的被褥,她嫌弃道:“备水,我要沐浴。”
湢室里水雾蒸腾,有如云霞。
姜央趴在池边,像只乖顺的猫,任由宁无白清洗着长发。
昏睡几日,宁无白事无巨细跟她交代着近日之事,从口中得知,她一病病了七日,错过了许多“趣事”。
几日前,左殊礼带着柳玉与祝怜去长公主府赴宴,闹了场笑话,西京皆知。
因前段时日左殊礼只去了祝怜的院子,愣是连柳玉一面都未见,加上在前头何忧还在时,已冷落她许多时日,心高气傲的柳玉早已焦躁不安。
借着赴宴好不容易见到左殊礼一面,本想借机与左殊礼亲近,谁知宴上左殊礼对她平淡无奇,句句应声却字字不回,正当她无所适从时,左殊礼转头又亲手为祝怜斟了一碗酒,含笑而对。
这一举动霎时给柳玉点了把火,妒火快将她的脑门子都烧糊了,又见那含羞带怯的祝怜,背着左殊礼给她送来一个志得意满的笑。
万事不顺,她便去花园子里透口气,可循着味的祝怜也跟了上来。
祝怜别看最爱附和柳玉,私下却是个惯会耍乖卖弄的人。对着柳玉歉意连连,实则句句彰显这几日左殊礼待她的温柔体贴。
也不知几句真几句假,总归是把柳玉心底那团火添了不少柴。
柳玉向来不是个能忍的,当即扇了她一耳光,五个指印清楚映在脸上,红痕一片,然而这正是祝怜想要的。
她带着这个指印就想去找左殊礼,想着在他面前装番可怜,借此让左殊礼对柳玉彻底厌恶。
谁知,柳玉却不肯放过她,将那要抽身离去的人扯了回来,动起了手脚,毫不留情。
都被打成这样了,祝怜哪里还能忍得下,怒火一烧,什么筹谋都没了,于是两人就这样撕扯了起来。
扯头花,撕发髻,跟对市井泼妇一般,这一打不小心打进了园中花池。
这番闹腾终于惊动了宴上贵客,两人被捞起来时狼狈不堪,那形状一见便知是彼此动了拳脚的。
长公主本就与左殊礼不合,见二人这模样笑得直不起腰,在旁煽风点火:“‘顺王妃’们好兴致,来长公主宴上耍玩笑闹,只怕明日满西京都传遍你们的‘贤良淑德、温良恭俭’。”
这出笑话传得多广多远,姜央无心打听,只知第二日,左殊礼以两人“德薄才鲜,靖谮庸回,不可堪顺王妃之位”为由,赶出了顺王府。
柳玉与祝怜,是左殊礼精挑细选出来的选女,两人跋扈骄纵的性格,正合了他的意。
至此,备选的三名选女,左殊礼一个没留,尽数送回各自的府邸。
朝堂惊闻,对左殊礼此举很是不赞同,又吵了起来。左殊礼老神在在,不置一词,倒是三个选女的父亲,在堂上皆垂眉低眼,一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模样。
他们的女儿丢了脸,哪有底气置喙顺王,顺王没怪罪他们已是给足了颜面。
争吵中心的主角都不说话,其余人吵着吵着也渐渐没了兴致,关于顺王娶亲之事,最后落得个不了了之,只能暂时搁置下来。
无形中,太后欲插手顺王府后宅一计,又折戟沉沙。
夜深之时,左殊礼一身轻松回了府,姜央的院落已熄了灯,她大病方愈,精神头仍不太足,早早就歇了下来。
他掀开被褥,如往常那般将人自后抱入怀中,她鼻间轻轻“嗯”了一声,又自顾睡去。
病了几日,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又掉了回去,他摸着掌中腹部依稀可见的肋骨,将人紧紧嵌入胸怀。
头搁在她的肩窝,轻声呢喃:“姜央,谁都别想将你我分开……”
迷蒙中,她似应了一声,轻轻浅浅的鼻音,重重落在他的心头。
……
姜央是被门外说话声吵醒的,睁眼看向窗外,已然天光大亮,隔着门扉,宁无白似在跟下人交代着什么。习惯性一摸枕头,枕上留有余温,左殊礼昨夜似已来过。
后方湢室内有潺潺水声,姜央略顿了顿,摸着身侧尚有余温的被褥怔了一瞬,最后只唤了一声宁无白。
简略梳洗完,备早膳的下人还未到,就瞥见院中抬进来三个大红木箱子。
一个木箱子由四名护卫来抬,沉甸甸的,放在地上传出“砰”的一声。
她好奇走了过去,下人一掀盖,顿时晃瞎了她的眼。
她惊怔了好半晌,眼前的光恍得她整个人都有些不真实,声音好似不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
“将另外两个……也打开。”
第63章 答应我
下人一一揭开,姜央望着三箱满满当当的金饼,一时无语。
她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左殊礼这是在提点姜临夜那一箱子钱,并且在告诉她,
姜临夜能给的,他只会给的更多……
满箱子的金子好似一句质问:他明明能给她一切想要的,为何不肯向他开口?
身后传来响动,她木然回身,就见左殊礼随意披着一件外衫,倚门抱臂望着她。
他刚沐浴完,周身蒸腾着若有似无的水气,青丝垂坠,残水一滴一滴往下坠,如房中计时的漏壶。
看着他淡笑疏懒的眉眼,姜央一个字都不敢问。
“喜欢吗?”他问。
姜央咽了咽唾液,艰涩道:“喜欢。”
左殊礼缓缓行来,一手揽在她肩上,微微俯身,她被带着也跟着折下腰,一枚金饼被拿起,展现在她眼前:“我特地吩咐不要少府印制的金饼,上头只有斤两印字,这样金饼在五国皆可使用,如何?”
如何?不如何,这些金饼她一块都不敢用。
见她不声不响的,左殊礼侧头咬上她的耳垂,亲昵道:“姜央,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前提是……你必须安心留在我身边。”
“还要听你的话。”她木然补充了一句。
左殊礼笑了两声,赞许道:“不错,你得乖一些,安分一些,无论你做什么说什么,我都能忍。”
姜央缓缓眨了下眼,声色无波道:“那如果我忍不了呢?”
左殊礼身形一滞,似未想到她竟会反问他。
姜央拿过他手中那块捏的发烫的金饼子,淡声道:“你待我好,我知道,但你胡思乱想,我忍不了。”
她静静与他对视,“左殊礼,我没想过离开你,但你总这样患得患失,让我有些无所适从。”
左殊礼闻言并未生气,他轻柔抚弄着她的碎发,问“那你可知我为何患得患失?”
“我……我不知道。”她明明就在他身边,她不明白他为何害怕,好似害怕随时会失去她一般,“我从小到大心里只有你一人,你明明知晓,明明回应了我,可你为何……”
“姜央,嫁给我。”他骤然出声,姜央瞬间浑身一僵,她怔怔看着他,那句话好似从天外飘来,她几乎没有听清。
他深深凝视着她,神情一瞬间郑重而认真,又重复了一遍,“姜央,嫁我为妻,今生我只许你一人,答应我。”
墨蓝如雪山寒潭的眸中,倒映着她的影。
“我……”答应的话好似膨胀成数倍大,堵在胸口无论如何都吐露不出,明明是她肖想已久的话语,明明是她追逐一生的所求,可自他问出那一句,脑中霎时浮现出梦中沾血的婚服,宛如诅咒一般,阻止她“不要说,不要说!说了便会万劫不复!”
她眼中的波光下一刻便要溢出来,涩然问:“我……可以吗?”
左殊礼笑了,轻声道:“你看,你先问的是‘可不可以’,而不是回我‘愿不愿意’。”指尖摩挲着她的眼角,爱怜又缠绵,“姜央,患得患失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我就在你身边,可你为何不敢应我?”
霎时,她内心的彷徨与不安被左殊礼割破胸膛显露而出,初露峥嵘,浴血而现,折磨得痛彻心扉。
他柔和的目光,蕴含了巨大的力量,赋予她劈风斩浪的勇气,那挥之不去的极致痛楚,冲破了重重阻碍,撕裂开她的担忧与梦魇,如破茧的蝶,现于天光之下。
在她碎片般的痛楚中,他一一拼凑,重新赋予她新生的勇气。
她骤然跌落在他的肩头,哭着低喃道:“左殊礼,我想嫁给你,我能嫁给你吗?”
左殊礼轻抚着她的青丝,轻柔道:“只要我想,只要你愿,任何人都无法妨碍我们。”
他眼中含着光,比夏日艳阳更为耀眼,好似浸满了无限生机,披荆斩棘破开秽土,扯出躲在阴暗角落多年的种子,让它重新唤出新芽,
“姜央,无论你是不是公主,我是不是王爷,你都将会是我的新嫁娘。”
曾经做着嫁给他的美梦,美梦变成跗骨之蛆的噩梦,如今他又将那噩梦撕碎,拉回现实,给她许下一场比梦更美的将来。
他永远知道如何抚慰她,治愈她,用血淋淋的手段,将她神魂重新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