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入怀_一盏茶歌【完结+番外】(70)

  她只是担心左殊礼身上的伤,也不知他是不是罔顾军医的嘱咐,执意带伤上阵。想到战场上,他是凭着那一身疯病拼杀而出,心里更是疼痛。

  因心里挂念,她有些神思不宁。

  这一日入夜,姜央屏退所有人,掀开墙上的春景桃山图,拉开画后的暗门。

  诚如左殊礼所言,他建了两堵不透风的墙,将她的院落和他的王府在地下连通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走进这条暗道。

  因他日日通行,道内点了鱼油灯,灯火昏暗,光线模糊,好在里头干燥,行路平整。

  一路穿行而过,姜央推开尽头的门,入眼竟是左殊礼的寝房。

  往日如此警惕的人,竟然将通道连在了他的卧房,姜央有些惊怔。

  房内一如他平日作风,干净规整,古朴典雅,却少见易碎的瓷器古玩。

  印象里,左殊礼最爱兰草,燕国时他的卧房就摆了不少。与她不同,左殊礼极擅侍弄花草,每每她要养死的花木,送到他手中都能重焕生机。

  如今这空旷的寝室内,连装点用的漆木花盘都不曾看见,只剩用料昂贵坚硬的家具器皿。

  冷冰冰,空荡荡,一丝活人气都没有。

  如是想着,姜央险些又掉下泪来。

  暌违的三年,她好似丢了他整个人。

  她躺上左殊礼的床榻,上头他的气息已变得非常淡薄,只因他将日常的一切都留在了她的院落。

  日日相伴,他好似从不在意她是否需要了解他,他无声耐心的等待,仿佛时日一长,她总能窥见一二。

  与之相反,她自己则从未想象过,来年春日,二人是否还能一同坐在桃花树下,品茗笑闹。

  他谋的是将来的相濡以沫,而她连眼前尘世烟火都不敢肖想。

  姜央压下泪意,起身推门而出,径直走向王府西北角。

  许是未料到会有生人前来,此处少有重兵把守,兽园外只有三两巡视的护卫。

  刚靠近园子不远处,姜央已经听见野兽的嘶鸣声,狼嗥鬼叫的,有些吓人。

  除了幼时远远瞧过一眼进贡的吊睛虎,姜央还不曾近距离接触过其他猛兽,心里有些害怕。

  寻到一处无人的墙角,咬了咬牙,爬上近旁一棵大树,借着树枝攀上院墙,她朝园子里头望去。

  园子很大,一眼未看清边际,里头昏昏暗暗,照明的篝火摆在犄角旮旯,跟没有似的。

  中间立着一座亭,四面大敞,设有细席,周遭架了许多铁笼子。

  夜色太黑,姜央瞧不清笼子里养的什么兽,张着眼努力朝里望,幽幽黑暗中,几星绿莹莹的光点在闪烁,几分渗人。

  那些绿光似听见了响动,朝她这处射来,一股凶意直逼而来,吓得姜央忙缩回了墙后。

  “公主这是在做什么?”

  一声轻问在静夜响起,姜央吓得手头一松,险些掉下墙头。

  腰间被人轻扶一把,那人紧张道:“公主小心。”

  姜央一回头,发现身后立的竟是唤雨,她松了口气,没忍住轻轻抱怨了一句,“你怎来得一丝声儿也没有,跟鬼似的。”

  内侍行路向来轻浅,唤雨没料到因此吓到她,扶着姜央下了墙头,口中歉意道:“公主恕罪,是奴才的不是。”

  姜央双脚落了地,问:“你怎么会在这?”话一出口方反应过来,她才是偷偷摸摸闯府之人,倒先反问起旁人了,顿时有些汗颜。

  唤雨挂着谦和的笑,好声的道:“奴才瞅见公主从主子爷院里出来,想公主许是有事,便跟了上来。”

  他望了一圈,才问:“公主怎会到这片地来,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姜央不敢透露辛夷,含含糊糊道:“夜里无事随意逛逛,就逛到此处。”

  然而她是直接来的这里,唤雨脸上有些疑惑,姜央忙指着院墙,故作不知问:“我看这处跟府里其他地方有些不同,里头可是有什么?”

  唤雨闻言果然纠结了片刻,似是不好作答,也支吾起来,“此处……此处养了些小畜牲,都是他人送来的,王爷不好处理,就圈在这里。”

  姜央眼儿一转,问:“既是送来的,那我能进去看看吗?”

  唤雨讪笑着,“都是些脾气不好的小玩意们,大晚上的,恐会惊扰公主。”

  “可是我没见过,很是好奇。”

  姜央的眼神在夜中亮晶晶的,闪着令人难以拒绝的光。

  唤雨有些为难,不说旁的,涉及左殊礼的隐秘,唤雨都极其小心谨慎,哪怕对方是姜央也不敢擅自做主。

  眼见着唤雨要开口推拒,他似忽然想到什么,神色一转,变得轻松几许,还带了分自认满意的喜意,道:“公主既然好奇,奴才不好拒绝,请公主随奴来。”

  姜央不明他为何突然转变态度,然而目的达到,自是高兴地跟了上去。

  唤雨领着她光明正大自正门而进,可并未往园子中央走,顺着园边一条小径,二人入了片林子。

  姜央还在往园中猛兽吠叫的方向望,唤雨已带着她来到林中一座小屋前。他躬身垂首,笑嘻嘻道:“公主,请吧。”

  屋子白墙青瓦,与寻常屋舍无异,姜央走了进去,里头无光,依稀瞧见屋内安了几座木架子,墙角边缘处有许多毛茸茸的影子,似是平易近人的小动物。

  姜央一愣,唤雨已跟进来,点上油灯,“平日王爷闲时,偶尔会过来坐坐。”

  火光扫去屋中黑暗,姜央眼前亮起,顿时僵立在原地。

  房中不见奇怪的野兽,却是一堆小狸奴,见有生人进来,它们却不害怕,娇娇叫叫的聚在她脚下,那细弱粘人的叫声,反而叫下了姜央的泪水。

  脚下挨挨挤挤聚了一群狮子猫,却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皆是毛色雪白无垠,相差无几,并且,全都有一双琉璃般的鸳鸯眼。

  姜央弯着腰,伸手想碰又不敢碰似的,一个倾身,颓然撑上屋中唯一的桌案。

  “他……他是何时养了这些猫儿?”她费力问道。

  唤雨不知她为何这么反常,想了想,答:“自王爷发……王爷建了这座兽园后,就搜罗了不少形貌一致的狮子猫,养到了现在。”

  “也就是说……他养了三年?”

  唤雨颔首。

  姜央哽咽低喃:“他明明……明明那么讨厌猫的……”

  讨厌到该是不想见到它们才对。

  当年,左殊礼刚被送去燕国不久,两人便一同拜到了大儒偃师齐门下。

  偃师齐沉迷燕国美酒,常顾不得他们,于是她借口文章生涩难懂,时不时去左殊礼所住的院落烦他。

  那会左殊礼对她不理不睬,去了十次有八次被拒之门外,直至一日,他难得主动将她迎了进去,原是他院中跑来一只白毛狸奴,扎在院里多日不肯离去,便问姜央能否帮忙带走。

  那只猫也跟这一堆一样,纯白胜雪,且有一双鸳鸯眼。

  姜央本对这些猫猫狗狗无甚兴趣,可左殊礼开口,她抓住机会为他解了难处。

  自此以后,姜央将猫养了起来,还时不时借着这份“人情”,带着猫去他院里寻他,也是因着这只猫,左殊礼总算对她不再置若罔闻,心情好时,还会亲自指导她的课业。

  渐渐的,她与左殊礼关系破了冰,而这个大功臣却被遗忘在宫殿角落。

  后来,周国要接左殊礼回国,她也因老周皇“夺母”之事,跟左殊礼生了“嫌隙”。

  姜临夜叮嘱她,燕皇对左殊礼已生了不满,为了自身安危,她该远离他。而她考虑的却是,疏远左殊礼分走燕皇的注意力,总能让他境遇不至于那么艰难。

  那一日,她硬下心肠,跟左殊礼说:“你我二人无缘无分,往后还是莫要再相见了。”

  那是她第一次,坦言要抛下左殊礼。

  左殊礼什么都没追究,只问了一句:“你是要与我一刀两断?”

  她狠心点了点头。

  左殊礼嘲弄一笑,冰冷道出一句,“姜央,我跟那只猫一样,用完即扔吗?”

  那只猫因疏于照料,早已不知逃去了何处。她不敢告诉左殊礼,却不想他已然知晓。

  他早就看穿了她的别有用心,并非真心想养那只猫,可他还是由着她,被一步一步牵引,走进她织的那场梦。

  他当时是恨她的,合该也恨那只罪魁祸首狮子猫,可他却找了回来,并且一找就找了这么多只。

  好似在证明,她姜央要放弃的东西,他左殊礼从未舍弃过。

  唤雨在旁不遗余力给自家主子粉饰着,“王爷每每从园子那头……那头喂完那帮玩意后,都会来这坐坐,还是这些乖巧可爱的狸奴们更得王爷喜欢。”

  姜央心口更疼了。

  也就是说,左殊礼每每发完病,会来见一见他原本最厌恶的猫,见一见她亲手抛弃的过往。

  唤雨还想说些什么,姜央抬手阻止了他。

  “无需再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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