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无白摇了摇头,“姜霭并未跟随。”宁无白派人盯着姜霭,她这几日在西京四处闲逛,仿佛真是来周国游玩一般。
姜央随手摘了两瓣茉莉花瓣,往攒了半罐露水的瓦罐里一丢,清香自水中而出,姜央却皱上了眉。
“我总觉得她在谋算什么。”以姜霭的性格,姜央不信她来周国只是为了查个真相。
什么手足之情,她们之间只有旧仇宿怨。
“她目标左右不过是你,只要你在公主府内闭门不出,她就无法奈何你。只是……”
宁无白从怀中取出一封烫金请帖,轻叹道:“太后于后日在秋水河畔设春日宴,你要去吗?”
这是自左殊恩登基以来,太后第一次以自己的名义置办春日宴。太后亲自莅临,她若敢缺席,只怕会给左殊恩与左殊礼添麻烦。
姜央苦笑一声,“我有能力拒绝吗?”
她不可能在公主府中躲一辈子。越在高位,越是身不由己,姜央并非不懂这个道理。
这场春日宴,哪怕是一场鸿门宴,她也得露个面。
西京城郊秋水河畔有座皇家园林,是当年先周皇为庆贺嫡子降生,特地为当今太后修建,名为“宜兰园”。
太后喜爱兰花,这名字取得情真意切,若不细数老周皇后宫的姬妾数量,仿佛二人真的帝后情深。
姜央到的不早不晚,宴还未开,宾客已至半数。
马车徐徐停靠在园门口,方落地,一名年至四十的嬷嬷越众行来。她向姜央遥遥一礼,只说:“见过公主,太后已至‘鹿鸣堂’,请公主随老奴前去拜见太后娘娘。”
恭敬的语气里满是公事公办的强势。
姜央来周国这些时日,这名传说中的太后甚少露面,本以为要过好一阵才会与她碰面,不想是太后先主动。
姜央略整了下裙衫,随着嬷嬷踏进一片繁花簇锦的庭院,还未到门口,就听堂内传来女眷们的欢声笑语,姜央粗略分辨了一下,有十数人之多。
嬷嬷领着她行到门前,未过门槛,嬷嬷淡漠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公主,就在此处见礼吧。”
姜央抬眼望了眼堂内,明明室内四面花窗大敞,却光线昏暗,周国贵妇们围坐在厅堂中,依稀可见衣香鬓影,华冠丽服。其中一人高坐正首,脸埋在阴影里,只能望见她金光闪烁的头面金簪。
嬷嬷的声音打断了厅堂中的谈笑,姜央垂下眼,工整跪下行礼。
“臣女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厅中所有视线汇聚而来,袭来一股压迫,沉甸甸的,有如实质。
姜央缓缓眨了下眼,将萦绕在胸口的闷意,尽数按下。
不过一刻,厅中欢愉的相谈声又逐渐响起,好似她那一声问安不曾发生过——她被刻意忽视了。
春日清寒,因要拜见太后,姜央卸了御寒的披风,冷风直往衣襟里钻,地上的青砖更是冷硬。
姜央不动声色,淡定的将袖袍压入手心,隔绝掉地面冰凉。
不过是常见的磋磨人的手段,太后还算顾了两分颜面,只是无视她。
许久,许是见她不声不响跪够了时辰,太后也觉得无趣,才懒懒道了一句,“抬起头来。”
连一句“平身”都不曾有。
姜央半阖着眼,直立上身,太后打量的视线在她面上若有似无绕了一圈,只听轻笑一声,“是个好样貌。”
“可不是吗,娇娇滴滴,跟朵沾了露珠的花骨朵儿似的,哪个男人见了不怜惜?”
也不知哪位嘴巴利索的妇人在旁附和,将她贬的跟名以色事人的名伶一般。
太后短促笑了一声,许是说到她的心坎里,嗔怪了一句,“就你说话没个顾忌。”
见微知著,都是帮惯会逢迎拍马之人,见太后没有责怪,于是你一言,我一语,开始对门外的姑娘品头论足。
言语如刀锋,姜央并未放在心上,这些贵妇好歹顾着面皮,比曾经那些酒后权贵们说话好听多了。
若只是这点唇枪舌剑,还真伤不掉她二两肉。
她只是有些饿,晨间出门时该多喝两口米粥才是。
正细数着袖口缠花时,忽听内侍高喝一声,尖锐的嗓音打乱了堂中嘈杂如雀的笑谈,
“皇后娘娘驾到——”
诸人俱是一惊,厅中静了一瞬,好似未曾料到这位尊主会前来。贵妇们手忙脚乱离席屈膝,颔首行上半叩礼,场面乱中有序的有几分滑稽。
一阵香风扑鼻而来,紧接着手臂猛地被人攥住,姜央直接被人提溜了起来。
还不待她回神,抬眼就见面前一名衣着华贵的女子,正嫌弃的睨着她沾了灰的裙摆。
清冷的面容如秋夜皎月,眼尾淡淡上挑,挑出一丝毫不违和的妖媚英气。
声儿也如月色那般掺着渗人的寒气,
“谁让你在门口行跪拜礼的?规矩都喂狗肚子了去了?”
第31章 快离开
想必此人便是深居简出的皇后。
她这一提,将她提出了困境,姜央忙要行礼,皇后懒懒打断她,“得了,别讲那些虚礼。”
话到姜央身上又出奇的通情达理。她看似肆无忌惮,对姜央却隐含了一分维护之态,领着姜央正欲进厅,一眼扫见屋内一帮子涂脂抹粉的妇人,微不可见皱了皱眉。
她头也不回对姜央挥了挥手,道:“走吧,这里不是姑娘家呆的地方。”
当着太后的面,一句话把姜央赶出了院落。
姜央第一次见这名传说中的皇后,她甚少露面于人前,只知她与左殊恩青梅竹马,但婚后感情淡薄,膝下无子嗣,后宫之中又只有她一位皇后,且婚后她深居简出,传言甚少,很是神秘。
皇后出手相帮,许是得了左殊礼的嘱托,姜央心领了她的好意,领着宁无白告辞。
太后平静注视着来人,周身散出隐有似无的威压,皇后恍若未觉,款步向上首行来,四下望了两眼,有伶俐的内侍忙端了个坐席,摆在太后下首。
皇后暗中“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坐了下来。
身侧的宫婢端来茶汤,皇后举止从容接过耳杯,浅浅啜了一口,浓郁的茶汤似乎很合她胃口,又慢悠悠品了起来。
厅内极静,那堆行礼的妇人们未得皇后吩咐,依旧维持着屈膝的姿势。
原本在门口说不耐虚礼之人,此时倒将眼前这些仪态容整的妇人们忘了个干净。
太后未开口,她也不言语,自顾饮着茶,间或垂目赏玩着指间金镶玉宝戒。
这屋子里的人,好似都成了摆设。
一盏茶饮尽,已有妇人支撑不住,不小心膝盖一软弄出声响,手刚撑住席案,太后终于代皇后开口,好言道:“诸位平身吧。”
“噔”的一声响,耳杯重重往桌案上一放,将方要站起来的妇人们敲了回去。
就听皇后冷厉道,“本宫让她们起了吗?”
厅中人顿时噤若寒蝉。
被当众驳了颜面,太后压住怒火,冷肃道:“哀家还在此,皇后这般作态是何意?”
皇后似是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哼笑一声,“我久未出宫,不想我周国愈发没了礼数,公主向夫人们行大礼?哪儿来的脸面?本宫不过是代太后娘娘,略施小惩而已。”
说话含沙射影,毫不留情面。
“不过是个挂名的……”
“那也是我周皇亲封的公主。”
皇后虽坐于太后下首,周身的气势锋芒毕露,略压住她,她不为所动睨着她,嘲讽道:“太后娘娘久居宫中,怎连这点细枝末节都看不明白?总不会是老眼昏花了吧。”
太后微微后靠,双目暗沉的看着她,沉声道:“皇后缠绵病榻,难得出宫一回,鸾舆幸至,倒是来为个外人撑腰的?”
“太后娘娘误会了,”皇后懒懒靠在凭几上,捏着声儿道:“太后难得设宴,本宫是来给太后撑场子的。”
皇后舒展袖袍,闲闲道:“再说了,封号都下来了,太后开口闭口都是‘外人’,怕是有些不合适吧。叫人听了,还以为太后不满陛下旨意,要违抗圣意呢。”
太后目光如炬凝视向皇后,皇后唇角勾着淡笑,眼神悠悠荡荡的,将她目中的怒火消弭于无形……
太后终于明白,她拔冗前来,是来跟她打擂台的。
甚好,她正好见识一下,周国这个曾经号称“女诸葛”的手段。
鹿鸣堂内暗流涌动,园中宴席上却人声鼎沸。
未婚嫁青年皆被安排在此,许是此地宾客年岁较小,少了些古板的稳重,多是生气蓬勃之人。
西朝不甚不讲究男女大防的礼数,只按尊卑排序分席而坐。
姜央方入席,宁无白借着桌案遮掩,轻手为她揉捏膝盖。
跪了那一阵本是没多疼,宁无白按了几下,反而将压在骨子里的疼都揉了出来。
姜央忍着疼,抬眼略扫了一圈,忽觉今日前来的年轻男子,似比女子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