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良久,她续道:“莫怕,我会想出办法跟随在你身侧。”
自小,她待她都是这般心细如发,面面俱圆,几乎离不开她,姜央低落道:“无白,我是不是不太像个一国公主。”
饶是自小在宫中见识过不少宫廷斗争,她依然不喜玩弄后宫倾轧的把戏,不擅鼓弄人心的手段,更不耐拨弄阴谋诡计。
恩师偃师齐未将她当个公主,教授的都是德厚流光、正心诚意的君子之道。
宁无白神色温柔,轻声道:“无需与她人比较,你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
姜央很是感动,她要被她惯坏了。
宁无白不再多言,将她足足泡了一刻钟,确认体内寒气祛除的差不多了,才允许她离开暖池。辛夷的药也恰好送了过来。
姜央喝着药,宁无白用棉布将她湿发水滴擦得一滴不落,才放她出去。
回到卧房,一见左殊礼仍坐在书案前,话未经大脑脱口而出:“你怎还在?”
左殊礼淡淡扫向她,原本确定完她无恙便要离开的人,徐徐起身,一手牵过她竟向床榻行去。
因着困乏,那肖想已久的床榻在眼前越来越近,姜央却拽住左殊礼往外拉,“你答应过我不上床榻的。”
“你再回想一下,我有答应你吗?”
姜央一愣,他好狡诈,的确不曾亲口应允过她。
姜央急得语无伦次,“左殊礼,我……我还未准备好,咱们现在不能……不能……”
左殊礼一顿,他深深看向姜央。他本未有其他意思,不过是因她那句状似疏离的疑问,想逗一逗她。明明她已不再抗拒他,他们之间更早有过多次肌肤之亲,可他未曾料到她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她似乎在害怕,为何会害怕?
她在本能推拒,却不像在针对他。
左殊礼眼眸轻轻一眨,眨去眼底幽光,手上一使劲,揽过姜央躺入床榻。
姜央骇得拳脚相加,愤怒间却不忘留出一分神智,怕把他打得太疼,锤人的拳松开,转为死命推离。
左殊礼拿过被褥,将她严严实实裹紧,缓声道:“我不做什么,待你睡熟了我便离开。”
推人的手一顿,姜央问:“你说话算话?”
她还与他计较上了。
左殊礼连人带被箍紧,带了丝恼:“闭嘴,累了一整日,你不困?”
经他这一提醒,疲惫感瞬间涌了上来。见他如此好说话,姜央心里一暖,两手偷偷伸出被外,拉过左殊礼衣襟,将脑袋拱在他下巴下。
带着小心翼翼的亲昵与依赖,抿着唇偷偷笑了。
她低喃了一句,声音几不可闻,“祝我好眠,左殊礼……”
头轻枕上倚靠而来的青丝,左殊礼轻若无物“嗯”了一声,目光却沉沉投向窗外夜色。
榻上静静相拥的两人,渐渐被浓墨的黑夜云雾笼罩,云烟一层一层倾覆而上,靡靡融入黑暗……
经历了一整日的跌宕,姜央很快沉入梦乡。
她睡的香甜,左殊礼怕吵醒她,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她攥着衣襟的手抽出。
将她被脚压实,他徐徐离开床榻,无声无息踏出卧房。
初春的寒夜,不比冬日的柔和,他立在院中,静静望着姜央常看的那株老枯树。
明明生了新叶,怎还是这般丑,也不知姜央看上了它什么,能自得其乐盯上一整日。
院落寂静,连蟋蟀都收了鸣叫,以至于身后的脚步声在夜色中显得非常突兀。
那人停在他身后两步远,缓缓跪地,躬身叩首,“拜见王爷。”
等了多日的人,终于肯来找他了。左殊礼微微侧首,轻叹一声,
“你总算来求我了,宁无白。”
第26章 说不得
深夜书房内,左殊礼坐在上首,淡淡望着座下跪地女子。
她长了张菩萨面,五官随和亲善,待人如沐春风。
而左殊礼见她第一眼时就看透了她的本性,此人平和外表下,有着深沉的心计与城府,否则姜央不会被她护成这副纯善性子。
她与姜临夜一样,都挂了身欺骗性极强的伪装。
宁无白面目沉和,开口直接一语惊人,“我愿以姜央当年刺你的真相,换一个能随时跟在她身边的身份。”
左殊礼静静看了她许久,声色沉缓,一语炸出惊雷,“三年前的真相,我早已查清。”
自他回周国后,第一件事便是着手调查姜央伤他的缘由,所获结果却令他耿耿于怀。
当年,因老周皇趁火打劫要走了骊妃,燕皇失了颜面暗中生恨,又没胆子反抗,于是妄图用他左殊礼的性命报复夺妃之耻。
当时他受周国使臣保护,燕皇的人未能寻到机会,于是想到了姜央。姜央是他在燕国唯一的好友。
燕皇以姜临夜的安危为要挟,命姜央暗中刺杀他。
姜央心软,当年那一刀,她故意刺偏了。
姜央伤他伤的情有可原,只是每每想到她是为了姜临夜而伤他,左殊礼心中总会不由自主产生一股怨恨,既恨她维护姜临夜,又恨她既然要杀他,为何下手不能再狠绝彻底些。
这怨恨无处安放,待姜央来到他身边后才逐渐变得稀薄。
如今人在他身边,日夜相对,他还会在意他们那点可笑的“兄妹情谊”吗?
对于左殊礼知晓真相一事,宁无白无动于衷,道:“你知晓的一切,未必是真相。”
她抬头直视左殊礼,柔和的双眼泛出冷光:“你不如我了解姜临夜。”
宁无白与姜临夜,在姜央面前都是温润亲切之人,然而两人之间却如温水遇上暖炉,水火不容。
正是同类才更加了解彼此。
左殊礼沉思良久,蓦地笑了,“宁无白,我若真计较那‘一刀之仇’,姜央如何能安然留在我身边?”
他非心宽之人,恨意有之,更多的却是恨姜临夜在她心中的地位,他在姜央面前屡屡提及那一刀,故意疏远她,实则是为了引她愧疚。
姜央用一刀,令他无法忘怀她,他便要用这一刀将她束缚在身边。
姜央的心里装了太多人,他要让她这辈子只能记着他。
他双眸暗沉,“你莫将我想得太软弱,即便那一刀是要捅死我,只要我有一口气在,我都能想方设法让她回到我身边来。所以……真相于我,并非那般重要。换一个。”
都是聪明之人,宁无白直接问:“你想知道什么?”
他要换筹码,必定是眼下有更急切需要得知的消息。
左殊礼双手交叠于腹前,缓缓问:“她为何不肯碰琴了?”
宁无白脸色一变,平静的神色骤然皲裂,她死咬住下唇,眼神躲开了他。
左殊礼一见便知自己猜对了。结合姜央提“琴”时过激反应,左和颐闻“琴”色变的反常,以及宁无白此刻的表现,比起那所谓的“真相”,姜央不肯碰琴的缘由显然更叫人讳莫如深。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烛火将他身影拉长,盖在宁无白周身,一股压迫感随之而来,“告诉我,我便给你想要的身份。”
无形的压力罩在她身上,她似想到什么,紧咬着唇,双手紧绞,脸上闪过恨色。左殊礼无声等待,沉闷压抑中,她挣扎片刻,嗫嚅几番,胸口几经起伏,最终轻叹口气,轻声道:“我可以告知于你,只是……望你今后莫要……莫要在她面前提及,也莫要再……轻视她……”
她艰涩吞咽,深吸一口气才娓娓道来。
三年前齐国刚开始攻打燕国时,燕皇便率先提出诸国会盟,邀请六国君主会面于姬野。
西朝战乱,今日不是你攻打我,便是明日我攻打你,打来打去没个尽头,无非是借着攻打,互相讨要些好处。
诸国会盟,是各路君王讨价还价的大型要价现场。
而燕皇,自骊妃被老周皇讨要走后,性情巨变,如中邪了一般,变得不可理喻。
燕皇无能,拿着用骊妃交换的周国盟约,无力报复周皇,更无胆色正面对抗齐国,于是,便想到骊妃的女儿、自己曾经最疼爱的公主——姜央,妄图用她在各国换取利益。
用公主联姻,是西朝各国历来结盟的常用手段,可燕皇却失心疯了一般,想用姜央漫天要价,只因姜央是他所有女儿中,长得最美名声最显的那一个。
姜央在诸国会盟上奏的那一曲,只是个开端。
当夜,燕皇逼着姜央独自抱着她的琴,自周国外的四国君王卧房各走了一遭。她身为燕国公主,自认该履行公主义务,为国贡献,没曾想到,贡献的方式却是舍去尊严,如一名妓子一般游走于诸王之间,任人挑选。
宁无白说到此处,平静的语气已维持不住,她颤颤吐了口气,似想将胸口的痛意宣泄而出,却收效甚微。
缓了好半晌,才继续道:“此举甚是隐蔽,我们当时都不知晓燕皇对她的逼迫,幸得被跟来的左和颐半路撞见,他问姜央为何晚间在外逗留,姜央只说自己在外散心。左和颐觉得她面色不对,暗地跟随,眼看着她进了齐皇的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