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央垂着头,抽抽噎噎,阳光灼得她头顶生烟的疼,她忽然又大声道了一句:“左殊礼,我喜欢你!”
身前的男子脚步一顿,他终于回过头来,仰首望向她。
他莞尔一笑,“嗯,我听见了,我很高兴。”
姜央看着他的笑颜,眼泪掉的更凶了,急切问:“所以呢?然后呢?”那时的她,明媚张扬,誓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左殊礼看她哭得稀里哗啦的脸,靠近两步,温柔地为她拂去泪水,嘴间的笑容,惹来夏风浮动,周围草木花叶都在簌簌轻响,“我以为我送你的‘戴烟花’已经表明了一切,看来是我不够诚心,没能让你领会。”
“戴烟花”是他亲手为她制作的及笄礼,是得知她不喜那些俗气无趣的生辰礼时,为她费尽心思一手一手扎出来的烟花灯笼。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陡然不顾脚伤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你怎么……怎么能这样,为何不肯好好回应我。”
左殊礼回拥着她,在她耳旁轻轻的说,“因为我不敢。”
他不敢回应她张扬热烈的喜欢,将自己的情感只融进了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
年少时的他,从不忍伤她一分一毫,懵懂的她,对着他却是急言令色又小心翼翼,生怕真惹恼了他。
她那时以为,表面疏冷的他,会陪在她身边长长久久。
最后,却是她亲手将他推远。
“忍着。”耳边左殊礼清冷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脖上疼痛加剧,他用了力气,似要将药膏一丝一丝揉搓进她的肌肤。
泪水掉了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未能阻止他分毫。
她不知这泪水因何而掉,她只觉得,自己不该哭的,在左殊礼面前,她哭得够多了。
她抬袖拭干泪痕,如孩童一般,重逢以来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拭泪,也是她第一次用行动承认她在哭。
不过一个动作,她哭得愈发不能自已,直接哭出了声。
她伸手向他,仿佛想攀住他,长臂一转却伏在坐席上,整个人都埋了下去。
她将哭声吐入冷硬的坐席下。
无人抚慰她的悲伤,身前之人,只是沉默的望着她,她感受到他平静的目光。
他不愿靠近她。
她知道,他也想到了那段过往,他在抗拒。
骤然,耳畔坠物声打断了她连绵的哭泣,姜央一愣,余光瞥见药瓷瓶掉了下来,骨碌碌滚到了坐席外。
余光扫见他用力紧握的手,蛮狠的力道似要在手心攥出血,手背上显出凸起的青筋。
姜央惊诧抬头,忽见眼前之人,眼神狠厉带疯,眼眶里爬满了血丝。
他浑身都在抖,他在用尽全力压抑着什么。
姜央被他这模样吓得怔住,哭声都搁回了胸腔里。
“你……你怎么了?”他不对劲。
她伸手向他,忽而眼前袖袍扬起,半空中的手霍然被他一把挥开,“啪”的一声,打得她手心一片的疼。
她顾不上疼,抬手又伸过去,他却猛然站了起来。
他一眼都不看她,转身疾步而出,脚步踉跄,身姿欲倒未倒。
姜央爬起身要追。
“别过来!”
他怒然暴喝一声,将她吓得停在原地。
他未回头,扶着门框阔步奔远,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姜央跟了两步,他跑的太快,已寻不见人影。
她快步追到院门,却被守在门口的下人一手拦了下来。
“你们……”
不等她将话说完,下人恭敬客套道:“公主,请回吧。”
她望着院外堆雪的小径,一路望到尽头,无论如何都望不见那个离去的身影。
她蓦地想起周皇宫前,在她误以为他要将她献给周皇,对他说出那番剜心之言时,他也是这副崩摧模样,如出一辙……
他有事瞒着她。
……
姜央被软禁了。
下人得了左殊礼的死令,不许她迈出院门半步。
姜央满脑子都是他当日离去的诡异,她想打听他的情况,府里人都缄口不言。她提出要见左殊礼,也未得到准许。
左殊礼在躲她。
辛夷自她能如常饮食后,再未来过她院中。姜央曾在院门外瞥见过她悄摸探看的身影,很快被留守的下人请了回去。
她被彻底圈禁。
姜央立在院中,顺着梅树望上高高的墙头,她已经开始思考夜晚翻墙的可能性。
他不愿见她,那她就去找他,总归她也不是第一回爬墙去寻他。
可该如何引走院外值守的人?
宁无白端来一盏热茶,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墙头,先声道:“公主,院中寒凉,先饮口水吧。”
宁无白执着的不肯改掉称呼。
姜央扫了眼那碗冒着热气的茶水,即便她如今伤食症已痊愈,仍是不喜喝热茶,道:“换冷的来。”
宁无白未动,将热茶搁入她掌心,“那就暖暖手。”
姜央又看回那株梅树,悄声与她商议,“你说我几时翻墙能不被人察觉?”
宁无白淡笑而视,看着她愈渐鲜活的眉眼,心里感慨昔日的公主终于重新活了回来,她柔声道:“你就算翻出了墙,只怕还未找见到人就被抓了回来。”
姜央眉头微微皱起,烦恼道:“那怎么办?”
“与其你去找他,何不骗他来找你?”
姜央难以置信回视着她,“骗他来找我?我能骗过他?”
“公主,那便假戏真做。”
她未说透,姜央垂目思索一番,黯然问:“如今的他,真会在意我吗?”
宁无白低低笑了笑,只说:“不试试,又怎会知晓呢?”
姜央的目光从梅树又投向院中深厚的白雪,心里生了个主意。
第15章 疏远她
姜央虽师从大儒偃师齐,却并非聪慧剔透之人,也不知这位声名显赫的大儒瞧上她什么,收在身边亲自教授多年。
当姜央半夜身穿薄衣,偷摸立在院中吹寒风时,她不禁感慨,她果然不够聪颖,又想出个笨办法,有愧于夫子对她的悉心教导。
西京没有宵禁,远远传来热闹的爆竹声,夜空中炸出一朵烟火,姜央望着那乍然一现的花火,才知晓子时已过,元宵节至。
她从脚边采出一团白雪,在手中搓出一个胖大的圆球,展颜一笑,“母妃,元宵安康。”
将那拳头大的元宵好生摆在一片净雪上,她想了想,又捧雪搓了一个,端在手心一看,较之前那个略小一点。姜央拿它往地上一滚,滚到两手都兜不住。
她笑望着那颗大“元宵”,轻轻道:“你也元宵安康。”
今夜冻完这一遭,她怕是无法吃下明日的汤圆了。
晨时,姜央的院子闹腾起来。她这风寒来得凶猛,烧的神智都快涣散了。真不枉费她咬牙吃下那么多冷风。
她病的厉害,先赶过来的是辛夷。
一见那红烫如虾爬子的脸,辛夷骇得两步奔来,刚搭上她的脉,身上灼人的热度险些把她逼退,“好好的,你怎么病成这样?你这是吞了三斤雪啊?”
她吞不下三斤雪,倒是喝了三刻风,大差不离。
“哎呀,你这得用猛药,可你脾胃受不住,那……只能给你备药浴了。”辛夷拉开医箱就要写方子。
一片滚烫盖上她拿笔的手,姜央期期艾艾望着她,小声请求:“你……能不能先不要治好我?”
她没敢说自己是故意病的,否则辛夷该是要生气的。
辛夷瞠目结舌,“哪有有病不治的?”见她欲言又止,问:“你……想做什么?”
姜央半垂下眼,轻咬着下唇,讪笑着,“左殊礼不肯见我。”
辛夷了然,她看着姜央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叹道:“他若不肯,你除非病入膏肓陷入垂危,否则他是不会来的。”
姜央心下黯然,现在的他果然硬得下心肠。
不过好歹她将辛夷骗了过来,遂问她:“左殊礼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辛夷一顿,道:“没有。”
否认的很快,姜央细细打量着她的神色,道:“前几日我见他……不大对劲,状似疯魔,难以自抑的模样,与正常人不同,他真的没有什么隐疾?”
她将他发病的模样仔细描述了一遍,辛夷听完,半垂下眼,只说:“他本就阴晴不定,性格乖戾狠绝,你想多了。”
“那……”姜央追问:“那……他为何会聘你入七皇子府?”
辛夷曾提过,她师从神医鹤厌,医术精湛,擅长疑难杂症,非一般医师可比拟。
辛夷道:“我师父本就是周国人,自他云游之后,我承接了他的衣钵,并且……”辛夷不愿多说,简短道:“我师父曾对他兄长有恩,我又需借他权势查件事,就留在了府里,还能躲清净。”
她说的滴水不漏,姜央直觉他们有事瞒着她,可为何要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