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街道屋檐下,她好似回到燕国王都,瞧见三年前她与左殊礼的最后一次相见。与记忆不同的是,这一次,在人来客去的大街,她站在他面前,一把摔下手中匕首,乳燕投林般撞进他的怀里,与他紧紧相拥……
骤然,下坠的身子一顿,腕间传来剧痛,将她一瞬间从幻梦中拉扯出来。
她缓缓抬头,是左殊礼目眦欲裂的脸,好看的五官扭曲成了鬼。嗯,比鬼还可怕。
“姜!央!你很好!”一字一字,咬牙切齿,仿佛咬着她的肉,啃着她的骨。
姜央凝望着他狰狞的面容,莫名生感慨,他长得真好看,宛如第一次相见那般好看。
她眼光真好。
她被猛力拉拽而上,左殊礼狠狠抱紧她,仿佛要将她捏碎了压烂了,融进自己的躯壳。
姜央疼得说不出话。
他什么都没说,一把将她扛上,直接下了城墙。
姜央看不见他的脸,只觉他浑身抖得厉害,抖出了一身冷汗,汗液透过冬日厚实的衣料,贴上她的面颊。湿冷湿冷的,让她跟着打了个寒颤。
左殊礼扛着她上了马,一路纵马回府。
“左殊礼……”
“闭嘴!”
他恶狠狠的,不肯听她只言片语。
他驾马入府门,粗暴的扛着他迈过前院,冲进后院,一脚踢开房门将她一把丢入床榻。
“都给我滚!”
下人们惊吓而出,宁无白也被跟来的副将拉了出去。
姜央被摔的生疼,还不待看顾背上疼痛,一双手猛然掐住她脖子。
他用了狠劲,姜央顿觉窒息冲顶,张嘴无力的望着他。
左殊礼眼神若鬼,阴狠道:“你不是要寻死吗?我现在就成全你!”
姜央疼痛难忍,死命拍打着他,却无法撼动他分毫。
“我与你母妃三番两次救你,你就这般轻贱自己的性命?!”
左殊礼怒红了眼,那神情可怕的,好似真恨不得让她死在他手里。
没错,她只能死在他手中!
濒死的绝望扑面而来,姜央双目大睁,几乎脱眶而出,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小,窒息充斥满她的头颅。
她真的要没了。
眼前布满黑花时,脖上的力气骤然一松,空气如甘霖瞬间涌入全身,她从死亡边缘活了过来,捂着脖子不住的咳。
身上一沉,左殊礼忽然委倒在她身上,整个人如败倒的猛兽,在她脖间作最后的喘息。
他浑身仍在抖,汗水透过衣料,黏黏腻腻覆在她身上,是挥之不去的粘稠。
“姜央……你为什么……就不肯好好活着……”
咳声一顿,左殊礼埋在她肩上,墨发被汗水浸透,沾入她脖颈,姜央瞧不见他的脸。
她微低下头,贴在他耳畔,顶着嘶哑的嗓音,柔声道:
“左殊礼,我是见你到了才敢跳的。”
第14章 喜欢呀
此话一出,左殊礼浑身的颤抖霍地停歇。
他略微撑起上身,双目暗幽幽注视她,瞳仁依旧在颤动。
他好似未听明白,姜央轻声重复了一遍,“我不是要寻死,我在等你来,等你将我救下来。”
瞳孔的振荡沉静下来,他眼神变得深邃,指尖抚摸她脖上掐出的红痕,亲昵又危险,“什么意思。”好似她的回答若无法令他满意,就要续上未完的凶行。
姜央却不怕,她带着笑,“你们都救不了母妃,你不行,陛下不行,母妃自己也不行,我本以为我也不行,但是,母妃的话提醒了我。”
她笑容变得赧然歉意,“母妃说,要活命,不仅要对他人狠,更要对自己狠,我思前想后,只能想出这么一个不太聪明的办法。”
脖间的手弄得她有些痒,痛意还未消退,她有几分不舒服,只好抓住那只搅乱的手,“你们想在宫廷内解决先皇暴毙之事,只因他死的不光彩,那我便将这事翻得人尽皆知,最好闹得满城风雨,朝臣们为了遮掩,只能将先皇的死宣称是自然病故,那便无法特殊处理母妃,且还得好生留着她的性命。如此,哪怕太后再是不甘也无法逆反民意。”
一口气说了一长溜的话,姜央喉咙有些疼,轻轻咳了一下,继续道:“用我的身份以命做赌,是最佳的选择。左殊礼,我没有想过寻死,若死了,我……我又如何再见我母妃?”
左殊礼垂下头,几缕乌发垂落在她伤痕处,撩得她更痒了,“你可知,你这一跳,你母妃的命也许能保住,但会因此惹怒太后和朝臣,诸多置喙,你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姜央笑容滞了滞,她轻轻眨了下眼,随即道:“母妃说只要活着,活着才有机会扭转乾坤,我不懂你们那些弯弯道道,我可以……可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左殊礼面上依旧紧绷,他冷声问:“那你有没有考虑过,那时我若没能抓住你……”
好似联想到无法接受的后果,他又开始颤。
姜央的笑容霎时变得明丽,宛如破开冬日阴霾雾霭下的一缕光。
“不会,左殊礼,我信你一定能救下我。”
姜央认真回视着他,是他许久未曾见过的坚定,“左殊礼,我信你!”
她仍是那副未开窍的懵然,如未经雕琢的璞玉,天然无雕饰,握在手中会心口发烫。
烫得他周身的冷意开始蒸腾,烧热了他的心。
他的手仍被她握在掌中,他反手抓住,轻轻将她带入怀中。
再一次,他紧紧拥住了她,不同于方才的恨入骨髓,如今怀里的,成了世上最脆弱易碎的珍宝。
这才是他曾经的姜央。
他遍寻多年,恨不得将她溺死在自己怨恨中的姜央。
他的怀抱,第一次令姜央产生了怀念,好似记忆中那个人,又回到了她的身前。
她下意识在他脖间轻蹭两下,这是往日的习惯,好似蹭一蹭,才能与他愈发贴近。
她听见了他逐渐急促的心跳声。
忽而,她猛地被拉开,左殊礼侧过了脸,冷冷道:“先给你上药。”
方才燃起的温存,刚冒了个苗头,霎时又收敛的干干净净。
姜央此时才发觉,离了他的身躯,屋内有些冷。余光扫见铜镜中脖上的伤痕,他果然气得狠,脖上一线的红狰狞可怖,已开始发紫。
随着他走下床榻,安安静静跪坐下来,身后脚步声在屋内徘徊半圈,向她靠近。
长发被人撩起,零碎的发被他重新固定在发髻间,他脚步一旋,坐在她对面。
他垂着眼未看她,手中端着一个玄色药瓶,巴掌大的瓷瓶在他手中不过半指长宽,也不知是从房中何处翻找出来的。
指尖一勾,雪白的药膏覆在她脖间伤痕上,药有些凉,他指尖是温热的。
药膏被细致涂抹上,他眉眼未抬,只盯着她的伤处。姜央张着眼,静静看着他,从眉骨看向瞳孔,顺着墨蓝的眼,向下望住他鼻尖的血痣。
姜央此时才察觉,许是成了叱咤风云的上将军,他五官添上了一分曾经不曾有的英武,偏就那一粒痣,将这分冷肃的英气点出一分妖冶的血味。
同样的容貌,迥然不同的气质,不知何时他变成了一把随时出鞘的刀。
脖间忽而刺了一下,姜央一抖,他指甲不小心划过她的痛处。
“弄疼你了?”
左殊礼骤然出声,姜央愣愣看着她,本想说“无事”,话到嘴边,却不由自主脱口而出:“弄疼了。”
话一出口,二人俱是一怔,房中安静得不同寻常……
她眼前莫名漫上模糊,不知何时涌上一层粼粼水光,碎光闪烁出流光溢彩,将她一瞬间拉回某个夏日午后。
曾经的她甚少受伤,左殊礼唯一一次为她上药,是二人一同在郊外纵马。
那会,姜临夜发觉他们相处过于频繁,对她日日警告,弄得她很是心不在焉,以至于她从马上摔下来时,反而将左殊礼摔的手足无措。
石子割破了她的脚踝,疼得直哭,哭得左殊礼手忙脚乱。
周国的皇子也未做过伺候人的活计,举着手里的药膏在她患处一通乱抹。
明明那般小心翼翼,指尖仍是笨拙的刮着了她。
他强撑着冷静,紧张的问:“弄疼你了?”
那点力道连她肌肤上的吸血蚊子都刮不下来,她却抽着鼻子哼哼,“弄疼了。”
明知她在无理取闹,左殊礼却愈发如履如临。
他半垂着头,眼神专注,指尖仿若在她脚踝上作画般细致认真。
柔缓的力道,一路揉进她的心尖,许是阳光太好,夏风过于舒爽,她望着他板正的眉眼,忽然犹豫不定小声道:“左殊礼,我可能喜欢上你了。”
指尖一顿,当时的他若无其事,只略略点头。
未得到回应,姜央一阵失落,泪珠吧嗒吧嗒往下掉,宛如她情窦初开的少女心,碎成了泪花。
包扎完毕,左殊礼重新扶她上马,他再也不敢纵马,一手牵过她的马缰往燕皇宫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