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疼惜这个弟弟,睁一只眼闭一眼,不仅默认了顺王的逾制之举,还亲手为二人赐婚。
顿时,整个西京都好奇此女到底长得什么模样,能令不近女色的顺王殿下神魂颠倒。
前来刘府试探的人不胜枚举,有人不经意瞧见过,只说此女果然如传闻中那般仙姿玉貌,只是……眉目之间似与故去的湖光公主有几分肖似。
整个西京顿时一片哗然,顺王殿下与其的不伦传闻又被翻了出来,然而因湖光公主故去,满城风雨又变了个说辞,只说顺王殿下情深不寿,想来当年二人之事只怕有两分真。
然而斯人已逝,只道这份禁忌之情令人唏嘘遗憾。
许多伤春悲秋的闺阁女子翻出往日湖光公主的画像,竞相模仿起公主的服饰衣裙,一时闹得有些啼笑皆非。
却说这厢刘府内,“刘央”望着满院子红木箱笼,长长叹了一口气。
左殊礼这是生怕整个周国不知他要娶妻,她如今这张脸经过鹤厌的巧手一捏,与原先虽有不同,可熟悉之人接触久了,言谈举止间又怎会认不出她是曾经的姜央?
可他偏是一点都不避讳,不怕被人察觉似的,恨不得昭告天下他要娶的人就是原先的“姜央公主”。
刘熙行来,看着她一脸愁容,好笑道:“怎么?好不容易能嫁人了,怎么不见高兴?”
姜央斜了他一眼,两人有过患难之交,关系今非昔比,加之又成了她的义兄,遂什么话都跟他说:“你怎不劝劝他,这样大张旗鼓的,也不怕露了马脚。”
“劝?有啥好劝的,”他摸着身前一个红木箱子,傲然道:“若是我来娶,只会比他更张扬。”
姜央噗嗤一笑,问:“那你何时娶亲?我让左殊礼上陛下门前求一求,也让你逾越礼制成一回婚,让整个周国都知晓。”
刘熙笑望着她,又是那副不正经的模样:“成亲麻烦得很,梦里过一过得了。”
“可我答应过你,要为你寻一个独特的姑娘。”
“世上哪有那么多独一无二的姑娘,”刘熙不甚在意道了一句,显然未把姜央的承诺放在心上,他忽然拉过姜央的手,覆在眼前的红木箱上,问:“喜欢吗?”
他骤然欺近,身上是好闻的竹叶香,一句寻常的询问,好似手下这一堆是他送来的彩礼似的。
姜央好笑道:“喜欢,自然是喜欢的。”
看着她笑得没心没肺的模样,刘熙长手一伸,在她头上比划了两下,最终落在她的肩头,宛如兄长一般道:“一想到要亲自给你送嫁,还真有些舍不得。”
刘熙行三,大哥二哥如今还滞留在边疆,本说要赶回来为这个新添的妹妹送嫁,不知怎么的又被拦在了半路。
于是出嫁之日背妹妹出府这事,自然就落到刘熙头上。
“你也不是第一回送嫁,皇后娘娘当日成亲之时,不也是你送出门的吗?”
刘熙嫌弃道:“她?她嘴上说着不情愿,可在背上却将我当驴一样催,把我折腾得够呛。”
姜央笑弯了腰,于是贴心道:“那我待你好一些,一定会将你当成亲兄长那般照顾着。”
刘熙看着眼前那张变化不大的容颜,笑叹一声:“好啊,那你得一直对我好。”
……
迎亲当日,整个西京人几乎倾巢而出,街头人头攒动,道旁的酒楼阁楼更是人满为患,皆要一睹顺王殿下这场声势浩大的婚礼。
左殊礼身着玄端礼服,黑红二色衬得他整个人如玉似仙。
他一手执缰,神色依旧清冷,可眼中的喜悦却如何都掩盖不住。
刘府内,刘母为姜央系上佩巾,看着眼前盛装之下的娇丽容颜,莫名动容,忽而捂着帕子哭了起来。
姜央顿时手足无措,局促的唤了一声:“阿母……”
一声“阿母”叫刘母哭得更凶,仿佛送出的是自己亲生女儿一般,抱着姜央哭哭啼啼道:“儿啊,记得常回府看看阿母。”
四哥刘云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低声问身侧刘熙:“娘亲这是……上头了?”
刘熙白了他一眼,姜央变成“刘央”,刘府中真正知情的只有他一人,可刘氏夫妇是真将她当成了义女,他们爹娘在日常琐事上心善又缺根筋,特别是母亲没什么心机,这段时日待她可谓无微不至。
刘熙意味不明又瞥了眼前来一同送嫁的骊太妃,他的阿母跟骊太妃可谓是两个极端,无怪姜央此时眼里心里都是刘母满脸的泪水,一时将真正的亲母都给忽略了。
骊太妃望着眼前的“母女情深”,沉默半晌,最终默默退了出去。
听着房内情真意切的哭笑声,她不禁想,如若当年未被送入宫廷,她也能这般肆无忌惮抱着自己的女儿,依依话别吧……
可……世上又有什么“如果”?如今她的央儿没了这个“公主”身份,似乎过得更快乐。
院外响起吵闹声,一名婢女满脸喜意跑了进来,口中叫唤着:“新夫已到府门口啦,马上要去奠雁礼!”
刘熙闻声,好声好气哄开刘母,一弯腰,将背展在姜央身前,“吉时已到,阿兄该送阿妹出门了。”
姜央红着脸,拿过执扇,攀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刘熙没用什么劲就将她背了起来,颠了颠,让她靠得更近一些,他微微侧头,呼吸几乎喷在她浓艳昳丽的脸上,声音低缓:“走吧,阿兄给你送嫁。”
姜央在他背上咯咯地笑,暖暖应了一声,“好,阿妹不会闹阿兄的。”
刘熙轻笑一声,抬步迈出闺房。
府门外,左殊礼已奠完雁礼,正候在门口,长身玉立,一瞬不瞬盯着刘府的府门,清冷的目光里满是期盼。
似在期盼多年的守候,如约而至。
眼前映出一个娇美容颜,她见到他的一瞬间,双目顿时璀璨夺目,如梦中一样,她笑若秋水,眼里只有他一人。
执着多年的人正向他缓缓靠近,渐渐从梦中走入现实。
他缓缓伸手,中间却被一人隔开。
左殊礼顿时如梦初醒,看着眼前刘熙似笑非笑的脸,他一脚踹了过去,“需要你这般尽职尽责?上身立这么直,阿央都要整个贴你身上了!”
“一辈子也就背这一回,合该尽职一些。”
“你皮痒了?”左殊礼捏了捏拳头。
刘熙大声笑了起来,一副不肯轻易相让的模样。
姜央几乎乐得前仰后翻,刘熙怕她摔着,才道:“你是要先揍我,还是要先接新妇?再耽误下去,我就背回去了。”
“能得你!”左殊礼啐了他一句,越过他将姜央接了过来。
他双臂有力,直直将人紧紧抱进怀里,姜央执扇障面,一双眼波光粼粼,轻轻笑望着他。
左殊礼眼里顿时再也看不见其他人,在她耳畔柔声呢喃了两句,姜央脸红了一瞬,含羞带怯。
二人之间这般作态再也容不下其他人,左殊礼脚步一转,大步将人抱入了墨车。
往日从容不迫的顺王殿下,一时忘了与新妇母家拜别,领着敲敲打打的迎亲队伍向顺王府走去。
还是身边的唤雨反应机敏,领着家臣们与刘府诸人行拜别礼。
刘母捻着帕子在哭,刘父在旁温言安抚,骊太妃站在他们身后目送着那架墨车,只有平日最不着调的刘云给唤雨回礼,而刘熙……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香囊,是姜央出嫁时刘母亲手为她系上的,他静静望着香囊,刘云在身后唤他回府,他回过神来,跟着走了两步忽而脚步一转。
刘云一愣,大喊:“三哥要去哪里?”
“去顺王府喝喜酒。”
“可……刘府自有酒宴。”
刘熙背对着他扬了扬手,“我却偏要去讨左殊礼的喜酒。”
刘云望着他独自而去的背影,在饴糖红纸纷飞的街头,莫名觉得有几分萧索……
朱红色的香囊被揣入怀中,他微微抬首望向满街的春光绿柳,不由回想起他第一次与姜央攀谈,也是在一株绿柳之下。
当时的她疏离有礼,他不怀好意,对她满是兴趣,只想套出这个公主的满肚子秘密。
她对于他的满腹算计毫无戒心,当时就觉得这姑娘真有趣,说什么都信。
后来……后来就是这个没有心机的人,一次又一次挡在他身前,明明该是他护着她,她却用弱小的身姿抵挡住锋利的刀剑。
也许是下意识为之,她用肉身所护过的人,不止他一个……
刘熙随手折下一株柳条,自顾把玩,身侧一个陌生的小姑娘望着他,似觉得他举止异样,很是好奇。
他抬眼看去,小姑娘见他面容俊秀,气质矜贵,不由得小脸一红。
那羞怯的模样,方才他刚在某人身上瞧见过。
可却与他无关。
他垂眸看着手中嫩柳,沉吟片刻,忽而随手递给小姑娘。
小姑娘受宠若惊接过,就听耳畔有人轻声吟唱:“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