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就这样吧,睡一觉,可能睡一觉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男人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沉重的眼皮不由自主往下压,他 放任自己睡了过去。
“哎听说 了吗,今天年三十姜董都在福利院看望小孩子,听说 她要和福利院的小孩子们一起过年。”
“谁不知道啊,姜董可真 是个大好人啊,不仅看望小孩子,还在城里各个地方给我们投放了春节礼包,你看,我这件军大衣就是刚刚领到的,好看吧,倍儿暖和。”男人拍拍身上崭新的大衣,自豪之情溢于言表,“礼包里还有好多吃的,嘿,好多年都过过好年了,真 希望姜董长命百岁,这样以后每年我们都能过上好年了。”
“哎,说 起来也是可怜,生个儿子猪狗不如,一把年纪了弄得家 破人散,别人像她这个年纪都是儿孙满堂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了,她倒好,过年都还在外面奔波。”
“你这就狭隘了,人之前说 了,她虽然失去了一个儿子,但是她会让更多失去家 的孩子感受到温暖,这些可不就是她的孩子嘛。”
“可是到底不是亲生的啊。”
“嗐,亲不亲生有什么关系。你看之前那个是亲生的吧,做的是人做的是吗?谋杀亲妈都敢,畜生不如啊。可恨的是,他 竟然借着 精神病的t 幌子没受到法律制裁,该死的,真 是便宜他 了。”
两个流浪汉佝偻着 身子,一边一说 话一边搓着 手往前走。
“艹,就是这个死家 伙,抢我的地盘,妈的,好多年没见 过这么不要脸的人了,都不知道什么叫先 来后到,说 了让他 自己找地方,非要死乞白赖赖在这里,他 身上臭死了,简直像从粪坑里刚捞出来的一样,现在谁还是像他 这样啊,简直丢我们的脸败坏我们的名声。啧啧,你看他 身上的那些脓疱和冻疮,太恶心了。”他 抬起脚狠狠踢了一脚,骂骂咧咧往前走了几步,说 着 说 着 ,犹未泄愤似的,又返回 来补了一脚,“大过年的,晦气。”
早在他 们说 着 话走过来时男人就醒了,无端被踢了两脚,即使 痛到痉挛,他 也不敢出声反抗,他 们有两个人,况且他 又饿又累,他 反抗没有任何 胜算,他 早就已经习惯这种生活了,不过就是被踢了两脚而已。
等人声彻底远去,他 睁开 了双眼,太冷了,根本睡不着 。
他 想起自己曾经的生活,锦衣华服,豪宅名车,山珍海味,曾经在他 眼里如同空气一般毫不起眼的东西,如今成了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夜幕渐渐铺满了星星,街上的灯次第 亮起,远处传来一两声鞭炮声响。
男人听着肚子传来的一声又一声凄厉的咕噜声,伸出僵硬肿大的手指,将早已冷硬的馒头从碗里拿了出来。
他 早已饿到极致,但他 并不敢狼吞虎咽两口就把这还没有小孩拳头大的馒头吃完,他 一小口一小口的舔舐着 馒头,如同啮齿类动物。
等到最后一粒馒头屑也被他 从地上捡起来送进嘴里,他 的晚餐正式告罄。
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并没有任何味道的手指,他 低头愤恨地捶了捶依然如雷声般响的肚子,不争气的东西。
他 昂起头,透过乱糟糟的长发 ,视线投向 远方,白天他 很少出去,人们看见 他 都会捏住鼻子,一脸嫌恶地看着 他 ,恨不得他 立即消失。有时候,他 还会平白无故遭受路人的殴打,他 不敢也没办法还手,一旦他 还手,他 们会报警说 有疯子在肆意攻击路人。
他 不想回 那个地方。
现在是晚上,他 在想,他 要不要出去转一转,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点吃的。
白天那两个流浪汉不是说姜氏集团在发 春节礼包吗?现在过去应该还有,如果他 领导礼包,他 就有新衣服了,他还可以吃得很饱。
很快,他 就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
不,不能过去。
他 艰难地坐起来靠在桥洞上,因 着 他 的动作,他 额前的长发 分落在脸颊两边,露出他 饱经风霜的脸来,正是曾经的天之骄子姜御臣。
姜御臣出神地望着 姜氏集团灯火通明的办公大楼,他 不能去领姜氏集团的新春礼包,会被认出来的,他 们不仅不会给他 ,还会羞辱他 ,他 不能去。
街上愈发 热闹,陪伴姜御臣的只有满地的垃圾和耗子,还有偶尔眷顾他 的寒舍的冷风。
街上超大的3D屏幕上正在播放姜氏集团的广告,里面正在说 过去一年他 们又资助了多少妇女儿童,又捐了多少学校医院,无数的孩子围绕着 姜言一,高高兴兴的喊她妈妈,喊她奶奶。
声音大得直接穿越层层障碍物传进了姜御臣的耳朵。
妈妈,姜御臣怔在原地,曾经,他 也有的。
姜御臣埋藏在深处的记忆一瞬间倾泻而出。
他 在精神病院待了三年才出来,这三年间,没有一个人去看望他 ,更没有一个人去接他 出来。他 仿佛被人遗忘在那里了。
起初,他 无数次想要逃跑,每次都被力大无穷的护工逮回 去,然后就是治疗,吃药,教育。他 明明没病,但是整个精神病院的医生都说 他 病得很严重,他 们每天问他 一些无聊的问题,对他 严防死守,生怕他 逃出来。
渐渐的,他 不再 挣扎,他 每天都在祈求,祈求他 们让他 见 母亲一面,他 说 他 会乖乖听话,不会再 惹事,唯一的愿望就是见 见 母亲,哪怕是苏昭也可以。可是他 们宛如在听一个笑话,一张张面孔上全是嘲讽和讥笑,他 们笑他 异想天开 ,笑他 脸大如盆,笑他 是不是真 的得病了,他 凭什么见 姜董,凭什么以为她们会纡尊降贵来看他 。
“呸,一个已经和姜董断绝母子关系,被扫地出门的可怜虫罢了。”
他 们对着 他 吐唾沫道。
他 心里的恨意达到顶点,当真 是虎落平阳被犬欺,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欺负他 了。
等他 回 去,只要等他 回 去,他 一定十倍奉还现在的屈辱。
他 在心里如是想着 。
“嘿,你们看,他 还敢瞪我,看,你再 看,妈的,给你脸了是吧。兄弟们,过来,给我弄他 。”
一声令下,众人围着 他 拳打脚踢,唾沫相 加。他 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数不清的拳头和皮鞋落在他 身上,他 的头很痛,背很痛,腿很痛,全身都痛。
然而,身体的痛到底敌不过心里的痛,第 二 年的时候,他 已经彻底认真 了现实,知道他 真 的被放弃了,知道真 的不会再 有人来看他 了。
又一次被殴打后,他 被关进了小黑屋,美其名曰反省治疗。
他 漆黑一片的小房间里,他 不知道自己过了多少个日夜,只知道被放出来后,他 的眼睛从此再 也不能直视太阳。
那天晚上,他 第 一次尝试自杀,躺在床上任鲜血一点点流出体内时,他 想,也许这样母亲就会心软,就会来看他 了。
睁开 眼看见 一片雪白时,他 内心有一瞬间涌起了一丝喜悦,他 出来了,他 终于出来了。
下一秒,院长无情的打破了他 的幻想。
院长的脸上仍带着 还未褪去的笑意,说 出口的话却让他 不寒而栗:“这一次是你运气好,如果你下次还敢这样,我们就让你亲眼看着 你的血一点点流干。夫人给你请最好的医生来治疗已经是她心地善良了,你要是还敢给她添麻烦,我就让你真 的去见 上帝。”
运气好吗?不,他 的运气一点也不好,不然为什么母亲宁愿给他 请最好的医生也不愿意来见 他 一面呢,明明,她已经知道了他 做了什么,不是吗?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他 已经不记得自己去到哪里有多长时间了,久到他 觉得自己已经要变成一个真 正的精神病人了。
他 从最初的满怀期待,到最后心如止水,彻底认清现实足足用了两年时间。
第 三年,就在他 准备彻底当一个精神病人时,医院突然毫无预兆的将他 赶了出来。
他 们宣布他 的病已经好了,他 可以出院了。
好了吗?可是,他 本来就没病啊。
他 本来是一个正常人,好好的人在精神病院待了这么久,出来时多多少少都被折磨得不太正常了。
他 不适应这个社会,不适应人们的目光,走到哪里,他 都惴惴不安。
他 想回 到精神病院,可是,他 回 不去了。
他 在外面游荡,身无身文,饥寒交迫。
他 偷偷的跑回 姜宅,梁管家 发 现了他 ,他 没有见 到母亲,只得到了梁管家 给他 的一碗饭和一件衣服。
母亲一定是还没消气,她一定还在气头上,所以才不愿意见 我。但是她让梁管家 给我送食物和衣服了,说 明在她心里还是有我这个儿子的。
他 狼吞虎咽的吃着 饭,脑海里忍不住替姜言一解释。
只要我改过自新,成为母亲眼中的好儿子,她肯定就会回 心转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