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苏若见他逼近,却浑不在意,仍沉浸于滔天恨意之中,切齿道:“还记得青竹峰那小药童吗?他不过偷偷予我半块干粮,便被你擒住,喂了你的本命毒虫!你看着他被虫群啃噬,竟笑得那般开怀,还说‘贱奴合该与贱种一同死’!”
正朝此处艰难行来的晏不见闻言一震,地牢中的惨痛记忆霎时翻涌——
这女人所言非虚。
林一白……的确做得出来。
想到这里,他心口一冷,暴怒的神志骤然冻结,脚步不由顿住,愣怔在原地。
可下一刻,他见林一白如残破人偶般任人摧折,连一丝挣扎都无,心口钝痛又密密麻麻蔓延开来——
无论如何,他不能让她死。往日种种,她还欠他一个交代!
“你说话啊!”然而就在他怔忪之际,苏若见林一白始终毫无反应,终至暴怒,猛地掷鞭于地,掌心魔气翻涌,凝作数根尖锐骨刺,狠狠朝林一白四肢扎下!
墨绿魔气瞬间顺着骨刺侵入少女经脉,晏不见见状僵立在原地,瞳孔急剧收缩,其中怒火与挣扎瞬间冻结,唯余空洞惊骇——
他看着骨刺穿透她单薄衣袍,看着她的身体因剧痛本能绷紧,却连一声闷哼都发不出,整个人登时如被抽魂夺魄,僵立当场,连呼吸都遗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苏若的怒吼、小弥的挣扎,所有的声响都从他耳中消失。他只能看到林一白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像风中残烛一般,最后——
彻底寂灭。
......
见脚下少女彻底没了声息,苏若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两指一挥,那缠住林一白身体的魔气突然发力,硬生生将她的手臂拧成了诡异的角度。
“咔嚓”的骨裂声清晰可闻,可林一白却只是头轻轻歪了歪,除此之外,再没了任何动静。
“不……”
晏不见的声音破碎如风中残叶。那双总是覆霜凝雪的眼,此刻死死锁着林一白苍白的面容,瞳仁里映照着她毫无生气的模样,其中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混乱与空洞。
他想怒吼,想质问,想摇醒她问清所有因果,可喉间如堵滚烫烙铁,只挤出压抑的、困兽般的呜咽。
然而就在这时,远处那被魔气束缚的小弥竟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他原本清秀的面容瞬间扭曲,眉心处突然燃起一团苍白的冷火,火焰所过之处,捆缚他的黑色魔气如同遇到克星般迅速消融——
尔后只闻“砰”的一声,他竟猛然将束缚打破!
双脚缓缓落地之际,少年脚下地面都被冷火冻出了一层白霜。
小弥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苏若,苍白的火焰映着他猩红的眼,声音冰冷得如同来自九幽:“你找死!”语落,他的气息骤然变得凌厉,如同瞬间变了一个人一般,周身环绕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可苏若见状却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愈发癫狂:“哟,魔主大人这是心疼了?——想不到此世再见,您的心绪竟会为区区凡人生死而左右。”
话音未落,小弥已骤然动了。
他周身的苍白冷火骤然暴涨,如同实质的烈焰铠甲般,将他整个人包裹于其中,尔后化作一道残影,瞬间便欺近苏若身前。没有多余的言语,那凝聚冷火的右拳带着破空的锐啸,直捣苏若面门!
拳风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冻得发出“滋滋”的凝结声响,沿途的碎石更是瞬间覆上白霜,碎裂成齑粉。
苏若瞳孔微缩,显然未料对方出手如此迅猛,只得仓促挥手召出两道黑色魔气屏障应对。
“嘭!”
拳头与魔气碰撞的刹那,屏障如同脆弱的冰面般寸寸碎裂,余劲带着刺骨寒意扫过苏若脸颊,将她鬓发冻成冰碴,尔后那白皙的脸颊上,缓缓浮现一道红痕。
“有意思。”苏若抬手拭去颊畔鲜血,不怒反笑,掌心魔气疯狂涌动,瞬间化作数根手腕粗细的魔藤,如同毒蛇般朝着小弥四肢缠去。
小弥脚步却不停,身形如同柳絮般灵活闪避,同时指尖凝出冷火长剑,手腕翻转间划出三道凌厉剑影,精准斩断袭来的魔藤。被斩断的魔藤落地瞬间便被冷火引燃,化作一缕黑烟消散,连灰烬都未曾留下。
......
两人激战之际,无人注意的角落,那座由食煞魔碎肉堆成的肉山竟突然开始缓缓融化。墨绿色的汁液顺着地面流淌,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少顷,汁液中央突然亮起一点晶莹的微光,那微光如同有生命般,缓缓升起,朝着林一白的方向飘去。
它穿过激战的余波,穿过飞溅的碎石,径直落在林一白的眉心。
微光触及她眉心的刹那,突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暗金光芒。
光芒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体内,那原本早已冰冷的身体竟微微颤抖了一下,眉心处的光芒一闪而逝,彻底消失不见。
而这一切,远处激战中的两人没有察觉,神思恍惚的晏不见也未曾看见。
他只是目光空洞地、一步一步地朝着林一白的尸体走去,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间压抑的喘息越来越重,眼眶赤红,却没有一滴泪落下——从全村横遭妖患、双亲在他面前惨死的那天起,他就早已忘了如何流泪。此刻他所有的悲怆只能闷烧于心,化作无声的痛。
他走至她身前,缓缓俯身,目光痴怔地凝望向少女那宛如安睡的沉静容颜。
他还没问她,为什么要救他。
还没来得及弄明白,自己对这个曾折磨他、如今又救了他的人,此刻心里翻涌着的究竟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所有未出口的话,终究成了永恒的遗憾。
第39章
晏不见想朝林一白伸出手去,可那指尖只悬在她脸颊上方半寸,便再也未能落下。
少女的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血珠,像是凝结的晨露,稍一碰触便会碎裂。自她唇畔溢出的暗红血迹早已凝固成痂,在颈间积成一小片暗沉的色块,与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形成刺目的对比。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最终死死定格在她胸口——那柄由他亲手刺入的剑仍嵌在她血肉之中,剑穗沾染的血渍此时已发黑发硬,如同一道狰狞的烙印,狠狠烫在他的眼底。
“是我……”他喉间挤出破碎的低语,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真切,每个字都像是被碾磨过般沙哑难辨,“是我杀了你。”
纵然是那粉衣女修的折磨将她的生机彻底剥夺,可最先将她推向死亡深渊的,正是他在盛怒之下,毫不犹豫刺入的这一剑!
他只记得她人前的狠厉阴毒,却刻意忽略了那些被恨意掩埋的温柔——地牢种蛊时那温和的提醒、深夜里偷偷送来的疗伤药、迷宫中朝他欣喜递来的石髓乳......还有那海边,对于两人绝处逢生的会心一笑。
被恨意掩盖的细节化作万千利刃,狠狠刺入他的心脏。悲愤与自责如岩浆般在胸腔中翻涌,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晏不见猛地仰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那声音中蕴含的极致痛苦与绝望,惊得远处山林鸟兽四散,就连激战中的二人也不由为之顿了一瞬。
然而没有人向他投来一瞥。
蝼蚁的悲喜,从不值得强者驻足。
然而就在他们看不见的这处角落,晏不见眼角那枚血色胎记竟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灼热的痛感顺着皮肤蔓延至骨髓,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骨血中破体而出,烧得他半边脸颊都泛起潮红——
下一瞬,红光暴涨,一道凝练的血色剑影猛地从他胎记处挣脱,带着尖锐的嗡鸣悬停在半空中——
那并非是一把凡铁所铸之剑。其剑身呈现出狰狞的暗红色,仿佛以熔炼的戾血淬炼,表面起伏如嶙峋骨节、交错如断裂锋棱,森然刺目。粘稠的血光在剑身之上奔腾流转,宛若活物呼吸,每一次明灭都散发出几乎令人窒息的凶威。
晏不见望着眼前的血剑,眼中没有半分震惊,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他终又见到了它。
下一刻,记忆如决堤洪水般将他淹没——
那年黑风域渊底的恶妖踏平村庄,天地间满是浓稠的妖气,树木被连根拔起,房屋在妖爪下化作废墟。小小的他被母亲藏匿在柴堆后,亲眼看着父亲为了护着母亲,被妖爪撕碎了胸膛,看着母亲抱着父亲的尸体,发出绝望的哭喊,最后一同被妖魔吞入腹中。
彼时他才两岁,连站立都不稳,却被那极致的恨意与绝望攫住了心神。也是像这样的时刻,这柄血剑骤然现身,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将那身形庞大的恶妖斩成了漫天灰烬。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剑能斩妖,却救不回父母;能报仇雪恨,却换不回他的幸福。如今它再次出现,却还是只能任凭眼前的少女逝去。
“为什么……总要等到我失去之后,你才会现身?”他抬手轻抚剑身,低语喃喃。那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让他混沌的神志清醒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