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仿佛骤然寂静,只剩下鲜血汩汩流淌的细微声响。
“咚。”
随着那无头身躯倒地,晏不见终在此时脱力,以剑拄身,半跪于地,剧烈地喘息。
林一白远远看着那剧烈颤抖的虚弱背影,想要上前却不敢,心中恐惧与担忧交织。可当她察觉到他身上气息越发微弱、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之际,她终于咬牙,从怀中取出一瓶疗伤灵药,丢到他身边不远处。
“这是回春丹,能帮你稳固伤势。”她终于鼓足勇气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然而晏不见依旧一动不动,似是对那瓶丹药视若无睹,也似是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已耗尽。
林一白不由大惊:莫非他竟伤到了这种程度,连丹药都无法自取了?
念及此处,她再顾不得内心恐惧,连忙上前一步,蹲下身扶住少年几乎要栽倒的身体——入手处一片温热濡湿,竟全都是鲜血!
她瞳孔巨震,心中更急,担忧地杵近他面前,而后手忙脚乱地扭开药瓶,倒出两粒圆润的丹药,递到少年苍白的唇边,想喂他服下。
晏不见微微抬头,看向那张此时近在咫尺、写满了忧思与急切的脸庞。
——在那老魔的迷宫中,替他喂下石髓乳时,她也是这般情真意切的模样。
于是他内心猛地一揪,仿佛被一根淬毒的银针毫无征兆地刺入最柔软的心窍,旋即炸开无数冰冷的毒刺,蔓入四肢百骸......这骤然而尖锐的心痛,竟如此霸道凌厉,将他周身血肉快要撕裂的剧痛都压了下去!
她还是这幅假惺惺的虚伪做派。
可这一次……这一次,他不会再上当了。
林一白见他毫无反应,正想焦急地掰开他的嘴,强行将丹药喂下。可下一瞬,她却只觉胸口猛地一痛——
她僵硬地垂首看去,竟见那柄属于厉绝、掉落在一旁的宝剑,此刻正被晏不见握在手中,剑尖已然从自己心口刺入,鲜血正迅速将衣襟染红。
她尚在茫然,只从喉间溢出一道破碎的声音:“你……”
可话还没说完,便有大股鲜血从嘴中涌出,将她所有的话语打断。她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尔后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晏不见冷漠地看着她倒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腕用力,就要将剑拔出——
就在这时,远处同样被这突如其来一幕惊呆了的小弥终于反应过来。
“混蛋!”小弥双眼瞬间赤红,如同被激怒的小兽,疯了一般朝着晏不见冲来。
——然而就在这混乱之际,在那遥远的血雾之中,竟骤然响起了一阵诡异的脚步声。
“咚…...咚…...咚…...”
那脚步声初响之时,分明远在百丈之外,可下一瞬,便如同缩地成寸般,来到了几人身前!
血色雾气剧烈翻腾,旋即,竟见一根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覆盖着暗黑鳞片、指甲泛着幽绿毒光的嶙峋巨指率先从雾中显现——尔后,便有一整只同样布满鳞片的恐怖巨手从中探出,携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朝晏不见与林一白当头抓来!
林一白此时意识已快彻底模糊,可依旧在一瞬间便认出了那双手的主人:正是将她于幻境中凌迟了千万遍的刽子手——
食妄魔。
无论如何反抗,命运还是于此时将她送到了命定的终点。
......她终究还是要死在此处。
眼看两人都要落入那恐怖魔掌之中,林一白唇边不由牵起一抹惨笑。
然而,就在那巨掌即将覆下的电光火石之间,她不知从何处生出最后一股力气,竟猛地挣扎起身,用尽浑身所剩的所有一切,一脚将身前因脱力而无从躲避的晏不见,狠狠朝一旁踹去!
晏不见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踹弄得踉跄着滚向侧方,尔后不可置信地猛然抬头——
在那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中,只见少女的身影被那巨大的魔掌彻底吞没,隐入翻腾的血色雾气之中,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没骗人吧!这久别的重逢!
狗头保命[狗头]跑路之~
第37章
少女的身影被雾霭彻底吞没的刹那,晏不见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成针。
方才那一脚的余力还残留在他肩头,带着一丝些微的疼痛,与他肩头先前于空相岚中自残留下的剑伤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荒诞而尖锐的痛感——
她竟在生死关头将他踢开了?
那个在地牢里挥鞭折磨他、亲自朝他强行灌下万虫引的妖女,那个分明想要将他玩弄至死的仇敌,为何要在自己的性命结束之前,努力为他挣得一线生机?
无数个问号如同乱麻缠绕心头,让他一时几乎忘了呼吸。
少女隐入雾中的前一刹,其胸口处还在不断淌血,那由他亲手刺入的宝剑,还依旧停留在她心间。他清晰地记得当时她眼中的茫然与难以置信,那一幕竟于此刻碎作尖锐的碎片,扎得他心头刺痛难忍。
“咳……”剧烈的痛楚从四肢百骸涌来,晏不见猛地咳嗽出声,嘴角溢出一道鲜血。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双腿却像灌了铅般沉重,刚迈出半步便轰然跌倒在地。
粗糙的石子划破掌心,可他全然不觉,只是用手肘撑着地面,目光死死锁定林一白消失的方向,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混乱。
就在这时,仿佛上天感应到了他的请求一般,竟有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如同无形的巨手,硬生生将眼前浓稠的血色雾气撕开一道裂口——雾气散尽处,骇人的景象赫然显现:
一口足有两人高的巨大铁锅架在黑石垒成的灶台之上,锅底燃着幽绿的鬼火,锅内翻滚着粘稠的墨绿色液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林一白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如同破碎的布娃娃一般、肢体绵软地倒在锅前,她胸口的伤口还在此时汩汩流着血,将身下的土地浸成一片深红。
而锅旁立着的,正是那方才只露出一只手的妖魔——它身形足有三丈开外,全身覆盖着如同老树皮般粗糙的暗黑鳞片,鳞片缝隙中渗出粘稠的黄色粘液,落地便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妖魔那颗畸形的头颅上只有一只浑浊的独眼,每当朝地上的林一白看去,其嘴角便裂开到耳根,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獠牙,贪婪之意溢于言表。
其手中正握着一柄磨得锃亮的死灰色脍刀,刀刃上布满细小的缺口,此刻正被它反复打磨,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它脚下的锅边还围着数十只拳头大小的小魔物,它们长着蜘蛛般的多足,上身却生着孩童的面孔,眼神贪婪而恶毒,正围着林一白的身体来回打转,口畔淌下的涎水在地面汇成细小的水洼,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显然也同样对这“美食”垂涎三尺。
“不……”晏不见眸底一震,随后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低喃。
按说这妖女恶有恶报,死在妖魔刀下才能解他心头之恨;可此时看着那脍刀反射的寒光,他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
——至少在问清楚她为何要救自己之前,绝不能让她死掉!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狂滋长。晏不见用尽全力撑起上半身,膝盖在碎石地上重重一磕,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朝着锅边艰难地爬去。掌心被尖锐的石子划得血肉模糊,肩臂的伤口因用力而再次崩裂,鲜血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可他丝毫没有停顿,眼中只剩下那道倒在血泊中的纤细身影。
可老天似乎不愿给她这个机会。
就在他距少女只有五丈之距时,那巨魔终于磨好了脍刀。只见它发出一阵痴傻的狞笑,独眼闪过兴奋的红光,尔后猛地将那柄死灰色的脍刀高高扬起,刀刃在鬼火映照下泛着森冷的光,下一瞬,便朝着地上毫无反抗之力的少女狠狠斩去!
“——不!”
晏不见的怒吼如同困兽的悲鸣,嘶哑而绝望,声音里没有往日的冰冷疏离,只剩下极致的恐慌与不甘,还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潮汹涌。
可那妖魔对此却充耳不闻,挥刀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脍刀带着破空的尖啸落下,眼看就要将林一白的身体劈成两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漆黑如墨的魔气突然从浓雾最深处窜出!那魔气凝练得如同实质,却又带着蛇类般的灵动,破空时甚至未激起半分气流,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黑影,瞬间便缠上了巨魔持刀的手腕!
巨魔挥刀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那只浑浊的独眼骤然收缩,闪过一丝茫然与困惑——它显然没明白这凭空出现的魔气是何来历,更不懂对方为何要针对自己。粗重的喘息从它布满獠牙的嘴中溢出,带着浓烈的腥臭味,正要抬起另一只巨手撕扯腕间的魔气,缠在手腕上的黑气却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道!
“咔嚓!”
一道刺耳的骨裂声在死寂的雾中炸开,如同枯枝被硬生生折断一般,巨魔的手腕竟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突然扭转,黑色的鳞片在扭转中纷纷脱落,露出底下森白的骨茬与粘稠的血肉。脍刀的方向随之一变,寒光如电,竟直直朝着它自己的胸膛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