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沿着粗糙的礁石表面软软滑落在地,瘫倒在冰冷的砂石中,尔后挣扎着抬起头,那目光穿透额前散落的、被鲜血黏住的发丝,执拗地朝一个方向看去——
只见远处少女正狼狈地跌坐在地,面色惊恐,死死地看着他,脸上犹自带着未曾反应过来的茫然。
他心头一松,一种可笑的快慰竟在此时顶着粉身碎骨的剧痛,自他心底生出:看来这女修朝她出手,或许与她无关,甚至她刚刚还想阻止......
然而下一瞬——
“一白别怕,已经没事了,姨母替你报仇了。”苏红一击得手,快步奔至吓得几乎魂飞魄散的林一白身边,心疼地将她紧紧搂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尔后其目光如同冰刃般刮过远处奄奄一息的晏不见,朝她哄道,“姨母还记得,你上船时说过,想要亲手狠狠折磨他,待得出了地牢那口恶气后,再将其结果——但现在就让他死,未免太便宜这贱奴!我看不如带回宗门,地牢里有的是手段,定要让他因今日之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晏不见瘫在冰冷的砂石中,苏红那淬毒般的话语,一字一句,如同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耳膜,穿透颅骨、穿透血脉,直直扎入他的心脏!
——“上船时说过,要亲手狠狠折磨他。”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将他心中那可笑的、刚刚萌芽的“或许与她无关”的念头砸得粉碎!
原来方才她不是想阻止,而是觉得……这样死太便宜他了?!
剧烈的气血瞬间逆冲而上,苏红此番话语所带来的痛苦,竟远比她那一掌更猛烈,足以将他的五脏六腑完全撕碎、扯烂!
“噗——!”
他再度猛然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因极致的情绪冲击和剧痛而剧烈地痉挛,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彻底昏死过去。
不是误会。
不是意外。
是算计,彻头彻尾的、精心策划的算计!
地牢里偷偷送来的伤药是算计!迷宫中共历生死后的搀扶是算计!宝库中分享的万年石髓乳是算计!甚至方才推他入浅滩……全都是为了这一刻做铺垫,是最恶毒最虚伪的算计!
让他放松警惕,让他产生那可笑的动摇,让他像个小丑一样,竟真的在某一刻以为……这妖女或许有苦衷,或许并非全然恶毒!
而他竟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真的相信了这毒蛇的表演!
滔天的怒火和被愚弄的耻辱感瞬间将他淹没,远比妖海的海水更冰冷、更令人窒息。那双因重伤而有些涣散的黑眸,此刻猛地重新聚焦,将视线狠狠地、死死地钉在林一白那张惊恐苍白的脸上。
那目光里,只剩下深极重极的失望、憎恶和……一种近乎毁灭的冰冷恨意。
剧烈的情绪冲击让他的伤势雪上加霜,意识开始模糊,但那道冰冷憎恨的目光,却如同最后的执念,死死烙印在林一白身上,仿佛要将她的模样,连同这份被彻底背叛的痛楚牢牢铭记,一起带入无间地狱!
而另一边的林一白,在听到苏红那番“贴心”却在此时对她而言无异于毒药的话语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从苏红怀中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比方才还要苍白三分。
“不是的!姨母,不是那样!你听我……”她急切地想要辩解,声音因极度惊恐而尖利颤抖,手下意识地抓住苏红的衣袖,想要解释这可怕的误会。
然而——
【警告!宿主行为严重偏离人设!林一白绝不会为药人辩解!强制修正!】
系统冰冷无情的声音再次如同最坚固的枷锁,狠狠勒紧了她的喉咙,堵回了她所有冲到嘴边的真相。
那熟悉的剧痛让她瞬间失声,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一声卡在喉咙里的痛苦而又压抑的呜咽。
无边无际的惊恐和绝望在她眼中疯狂蔓延。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只能徒劳地摇着头,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和血迹,蜿蜒而下。
她看到了晏不见吐血,也看到了他那双瞬间冰封、只剩下彻骨恨意的眼睛。那道目光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她的心口,痛得她浑身发冷,瑟瑟发抖。
她想冲过去,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想阻止这一切……
可是她的身体被苏红紧紧搂着,她的喉咙被系统死死锁住,她的灵魂被那“抹杀”的威胁钉在原地。
她什么也做不了。
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少年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被无尽的黑暗和恨意吞噬。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也于此时传入她的四肢百骸,如同自深海窜起的海草,将她紧紧缠绕、不住下拉......
直至彻底拖入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16章
飞舟破开厚重云层,如一道银梭射向薄灯宗方向。舟身符文流转,光华熠熠,将外界刺骨的罡风与寒意尽数隔绝在外,却丝毫无法驱散林一白内心那片冰封的死寂。
她蜷在舟舱角落,目光空洞地凝望着舷外飞速掠过的流云。苏红在一旁温言软语,声音却像是隔了一层深水,模糊、遥远,一个字也未能真正落入她耳中。
她脑海中反复撕扯的,唯有晏不见最后看向她的那道目光——冰冷、憎恶,翻滚着被背叛后淬毒般的恨意。那目光如同一把烧红的钝刀,在她心口反复碾磨,直到此刻,每一次呼吸都仍牵扯着窒息般的剧痛。
“……幸得玉长老神机妙算,传讯指引我前往那片海域搜寻。否则,姨母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一白?一白你有在听吗?”
苏红的声音终于穿透了那层无形的屏障。带着担忧,她伸手,温热指尖轻轻抚上林一白冰凉的脸颊。
林一白眼睫颤动了一下,失焦的瞳孔缓缓移动,落在苏红脸上,却依旧没什么神采,只是无意识地喃喃重复道:“玉……长老?”
见她终于有了反应,苏红稍稍松了口气,点头道:“正是。你此次被掳,竟引得我宗唯一一位化神期大能、闭关琉璃塔顶层勘悟生死玄关已近百年的玉长老出面。此次若非你父亲亲自出面恳请,恐怕也无法请动他老人家。”
此言如同冰水泼面,让林一白登时一个激灵,神智猛地被拽回现实,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失声道:“玉长老?!这怎么可能?!”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原著中薄灯宗那位传说中的化神期老祖,早在两年前就已坐化!是林无涯为了维持宗门威慑,才一直秘不发丧,伪造其仍在闭关的假象。
这件事,在《仙出堕山》原著中乃是后期的一个重要揭露,也是林无涯走向彻底疯狂的原因之一——最大依仗已然消失,无论为了薄灯宗还是他自己,他都不得不拼死一搏。
可如今……怎么会又冒出一个“玉长老”来卜算她的方位?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追问道:“姨母,你是说……玉长老他出关了?”
苏红摇摇头:“未曾。是玉长老向你父亲降下神识指示,指明了搜寻方位,再由你父亲传讯于我。”
——林无涯!
一股寒意骤然从林一白的脊椎骨窜起——竟是她那个“父亲”,在假借早已死去的玉长老之名!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又如何能精准地知道她和晏不见在藤魇老祖的巢穴?
说到藤魇老祖......一道电光在此时猛然从她脑海划过——
难道那道将那魔头引到云霓镇的“雷信”,也与他有关?!
无数的疑问和阴谋的气息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剧情偏差至此,难道皆是因为林无涯在当幕后推手?
可他不过一个原著中的反派NPC,如何能自发偏离剧情?
她隐约觉察到,自己仿佛正立于一道巨大漩涡的边缘。一只无形冷手稳稳抵住她的背心,缓慢而又不容抗拒地发力,将她推入那片由谜团与阴谋搅动的、深不见底的暗流之中。
苏红并未察觉她内心的惊骇,只当她是惊吓过度,又温声询问道:“一白,当时究竟发生了何事?你究竟是如何从那化神老魔手中逃脱的?那老魔如今身在何处,为何只有那贱奴跟着你?”
林一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如何逃脱?
联手抗敌,险死还生......这些经历就算在此刻说出来,苏红又会信吗?
即使她信了,又有什么用呢?她能向晏不见解释,消除他对自己的误解么?
不可能了。
想到这里,她脸色更白了一分,只是机械地摇了摇头,本想对苏红的问题避而不答,可就在一瞬间,她竟仿佛猛然想起何事一般,脸色一变,猛地抓住苏红的手臂,急切地问道:“姨母,我们原本的任务……那个渔村的祭品,你们找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