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视良久,姜娴叹了口气,把三花从他肩膀上抱下来:“明天雨停了,你就走吧。”
蔺元洲没吭声,只是拿起台灯,对准自己脸上的伤口方便姜娴给他上药。
灯光针对性的照耀下,他的面容终于变得清晰明了。
凌厉深邃的五官依旧锋芒毕露,却又多了几分与从前不同的苍冷,那双眼愈发沉,掩下所有的情绪。
姜娴拿着沾了药的棉签的手停顿在半空中。
她看见那张极为出挑的脸上添了许多细小的疤痕,像是败者的刻章,牢牢印在他脸上。
这是车祸那天留下的伤疤,从不曾痊愈。
第137章 一团空气
“丑吗?”
蔺元洲骤然出声。
姜娴回神,轻轻用棉签擦过伤口:“没有嘴歪眼斜,凑合吧。”
搁在腿上的指尖微微蜷起,蔺元洲掀起眼皮:“这是温复淮给你的房子?他也只是换了种方式关着你。”
姜娴重重用棉签碾了下他脸上的伤口:“这是温家当年就应该给我的谢礼,我应得的。”
蔺元洲忽然抬手抓住她的手腕。
姜娴擦药的动作一顿。
蔺元洲把台灯拿远了些:“好了。”
但是姜娴并没有给他擦完药。
不过她也没有多问,把药箱收了起来,洗漱后进了卧室。
蔺元洲关了客厅的台灯,独自坐在沙发上缓了一会儿,被强光持续照射的刺痛感才从眼睛上消退下去。
二楼门口这时候扭进来一只肥胖的猫,毛发已经干了,它大摇大摆地进来,小三花立刻冲上去喵喵叫。
一只橘猫。
那么多种类的猫,为什么要养一只橘猫。
因为杨庭之喜欢橘子香?
人类的瞳孔和在黑暗中发光的猫的瞳孔对上。
猫科动物的警觉让大橘叼着小三花刺溜窜下了楼,待在一层的窝里,再没有上来过。
不知过了多久,蔺元洲站起身。
窗外电闪雷鸣,他格外高,影子拖得很长,慢条斯理地走过二层房间里除卧室之外的每一块地板砖。
这里显然只有姜娴一个人生活过的痕迹。
他倒了杯冷水沾在阳台上顺喉灌下,神情漠然地俯视着外面街道上被吹断的枝杈。
片刻之后,蔺元洲放下杯子,洗漱后推开了卧室门。
姜娴正拿着平板在玩小游戏,夸张的音效从声筒中传出来。
她看见进来的蔺元洲,眼睛缓而慢地眨了眨。
不等说话,蔺元洲已经神情自若地脱掉白色老头儿背心放在飘窗上,兀自上床。
“谁允许你睡在我这里。”姜娴道:“出去,睡沙发。”
她抽了条毯子扔给蔺元洲。
这人刚好盖上毯子躺下了。
一米五的小床,几乎容不下这个身形高大的人。
他屈起一条腿,淡淡道:“以前不都是这么睡的吗。”
姜娴蹬了他两脚:“现在这是我的地方。”
“所以,”蔺元洲握住她骨感的脚腕,转过头平静地说:“求你,让我在这里睡一晚吧。”
似乎姜娴不答应,他就不松手。
姜娴狠狠推了他一把。
手掌心下是男人赤裸的胸膛,她意外的触碰到好几处凹凸不平。
全都是疤。
她像是被烫到了,骤然缩回手,平躺在床上,仰头看着漆黑的空间:“真神奇,你竟然还活着。”
从高高的位置被拽下来,有多少仇人虎视眈眈地盯着。
不会有人愿意让这样一个强悍且充满威胁的人活着。
蔺元洲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姜娴的脚踝,随即又松开了,仿佛只是为了证明抓住了一些什么。
他道:“多亏了你。”
天边一道惊雷劈下。
蔺元洲的眉心微微动了动:“这么多年,真的假的,也就只有你一个人说过爱我。”
曾经以为天生亲缘淡薄,老爷子也教过他,像他们这种人,注定不能感情用事。
所以蔺元洲习惯了孤独,也习惯了以蔑视和无视的两种态度去对待遇到的很多人。
事实证明老爷子教的,蔺元洲都学得炉火纯青。
然而一转眼三十年过去,一切都是假的。
父母是假的,身份是假的,名字也是假的。
蔺元洲的存在只是那对夫妻卸下责任远走高飞的工具,他是那对夫妻买来的孩子。
一千万,钱货两清。
这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买卖。
没有人不得利,甚至作为货物的蔺元洲,在其中都获得了普通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利益。
唯一的畸变,就是在效用期到了,货物应该死去的时候,躲过重重意外活了下来。
在一个大大的骗局面前,小小的骗局就不入眼了。
所以蔺元洲出现在这里。
“那确实是意外之喜。”
姜娴的声音很轻,似乎要睡着了。
她对浑身伤疤的蔺元洲予以宽容,在这个雷电交加的夜晚,没有再驱逐他。
或许是发现了在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一个人,因为她的谎话而顽强地活了下来。
又不远万里漂洋过海,出现在她面前,救了她的猫。
她同样觉得神奇。
呼吸逐渐变得匀长,尚未关闭的平板从姜娴手中缓缓滑落。
蔺元洲伸手接住平板放在床头柜上。
他撑起上半身,借着窗外的闪电去看闭上眼睛沉沉睡去的姜娴。
此刻的她没有一丝防备。
蔺元洲半垂下眼皮,薄唇淡淡地抿起,他的视线一寸寸扫过眼前的女人,而后抬起手臂。
距离近在咫尺。
他的大掌缓缓逼近,停在了姜娴的脖颈上方。
蔺元洲的瞳孔冰冷而无情,他微微偏头,凝视着她。
这个女人这次留给他的是正面,而不是一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五指慢慢收拢。
他静默许久,抓了一团空气,在这张勉强睡得下两个人的床上躺下了。
第138章 由你处置
次日姜娴醒来时已经来电了。
她的平板和手机都被搁置在卧室门口的柜台上充电。
外面的风早就停了,姜娴拉开窗帘,雨水滴滴答答地下,尚未歇止。
总是先入为主的以为,暴风雨后就会是晴天。
然而打开手机,姜娴看见接下来几天的预报都是连绵不断的阴。
她叹了口气。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糊味儿。
姜娴循着这缕味道来到了厨房门口,瞅见记忆中不善烹饪的男人拿着锅柄,正准备把锅里的一滩黑糊糊的不明物体倒进垃圾桶里销毁。
他没料到姜娴会过来,微微一顿,而后拧眉道:“我以为很简单。”
他似乎不能接受一向全能的自己连这么简单的早餐都做不好。
“火开大了。”姜娴把自己买的食谱拿出来,放在钉在厨房墙上专门用来放教程的架子上夹好书页,轻声道:“看着做吧,我随便吃点就好。”
说完,姜娴转身出去洗漱。
大概是对蔺元洲的早餐不抱希望,在他在厨房战斗的时候,姜娴从诸多漂亮的马克杯中挑了一个泡了杯麦片,而后在电视上调出常常放的长达三百集的动漫。
她也不看,只是播放着听个声音,这已经形成了习惯。
上午九点钟,蔺元洲端着两个乱七八糟的煎蛋出来,放在餐桌上。
姜娴坐在阳台的小沙发上看一本与心理学有关的书,主要讲了一只抑郁的蛤蟆。
蔺元洲把勉强可以称之为甜汤的汤端上桌,淡淡喊道:“做好了。”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疤也就更清楚了些。
有些是昨晚树枝刮出来的新伤,还有些是半年前的旧伤了。
可能渐渐会淡去,也可能不会好了。
姜娴把书签夹进书里合上,她看着这个人并不准备离开的状态,又联想到他昨天晚上爬床的行为,忽然翘起唇角:
“我已经不饿了,你吃吧。”
怎么样最伤人,那就是把对方费了一番功夫送到面前的成果轻飘飘拂去。
在这方面,姜娴已经在那三年的锤炼中,从薄情的蔺元洲身上学到了精髓。
滞后到今日,重新回报给他。
果然,他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大掌微微攥起,沉默的看向姜娴。
相视无言。
这顿折腾了许久的早餐最终没有人动,全部都进了垃圾桶。
午后街道上开始有行人来来往往,姜娴把书店的大门打开营业。
曹羽病了没来。
蔺元洲在整理书架上的书。
姜娴知道他不会轻易走了。
但这次是为了什么。
为了她?
那倒是不至于。
姜娴敛眸,继续窝在躺椅上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