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仇燕燕侧身,她任由姜娴帮自己拢起发丝,苍老的声音重复从前的问题:“庭之最近怎么样啊,他爸有没有打他?”
姜娴语调平缓:“没有,他爸爸已经死了。”
“噢……我又忘了……”仇燕燕呢喃道:“死了好啊,死了就不用挨打了。”
姜娴帮她把头发挽起来:“杨庭之托我问问,您最近怎么样,这里有没有人欺负您?”
“没有没有。”仇燕燕摆摆手,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抬手拍拍额头,语气懊恼:“倒是我这个老婆子不小心惹事了,可能要赔不少钱。”
她说到这儿,回过身抓住姜娴的手,浑浊的眼中带着惊惧和痛恨,喋喋不休:“都怪庭之他爸把他的疯病传染给我,我以前从不打人,我可是上过学的高材生。那时候我们县就我一个大学生,你知道吧,你们年轻人最懂了,你跟我说说我的疯病到底能不能治好?治病贵不贵?庭之也是嫌弃我才一直不来吧。唉,也不知道我妈死没死,她还等着我出人头地回家光宗耀祖呢!”
说到最后不知道是哪一年的老黄历。
仇燕燕的精神状况一直不好,说话颠三倒四是常有的,她情绪激动地砸了下被子,横眉怒骂:“天杀的拐子!天杀的杨余伟!!”
拐子是多年前仇燕燕大学毕业正准备施展雄心壮志时绑架她的人,而杨余伟是买主,她的丈夫,也是她悲惨命运的罪魁祸首。
“杨庭之太忙了,连我都见不着他。”姜娴放下梳子,起身拿过湿毛巾帮仇燕燕擦掉手上的脏污。
仇燕燕闻言一愣,刚刚涌起的怒火没了,忧心忡忡地看着半蹲在她面前的姜娴解释:“庭之是好孩子,他特别聪明,下乡来的老师都夸他是天才。他,他可能就是感情上不会主动,你可别不要他。”
言语里满是对认定的未来儿媳的挽留,生怕对方会由于她儿子的忽视不要她儿子。
姜娴轻笑:“我知道。”
仇燕燕点点头,却还是攥住姜娴的手腕不松开,挨个细数杨庭之的优点
姜娴从房间里出来已经是两个多小时后。
马恩琦在隔壁听完一个八旬老人讲他的三个儿子,转悠出来锁上仇燕燕所在疗养室的门,跟姜娴一同下楼。
“这些家属里,就你来得最多了。”马恩琦看向姜娴,她并未看出任何姜娴与仇燕燕的相似之处,可见不是母女,她说:“冒昧问一句,里面那位是你婆婆吗?”
姜娴摇摇头,思索片刻解了她的疑问:“一个……朋友的母亲。”
马恩琦给她竖大拇指:“很好的朋友吧。”
姜娴微微敛眸,眼前闪过仇燕燕的眉眼.
杨庭之跟她的眉眼相似,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姜娴轻轻吸了一口气,长睫微颤像蝴蝶的翅膀,她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我也不知道……”
第031章 我头好疼
许淑丽能力出众,在完成蔺元洲下达的收集青年画家TX的作品任务的几天后,她又意外从一位小众画作收藏家那里得到了一些别的信息。
由于不太重要,许淑丽在是否告诉蔺元洲这件事上有些迟疑。
晚上的蔺氏大楼亮如白昼,从会议室出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即将下班的高兴,除了走在最前的蔺元洲。
他既不显疲惫,也没有轻松,整个人面无表情仿佛一台只会工作的强大机器。
有时候连许淑丽这样的商界精英也不得不佩服,像她老板这样把工作当人生的人,就算出身贫寒,终有一天也会成功。
她一边感叹一边跟着蔺元洲往总裁办走:“蔺总……”
“说话吞吞吐吐,到底有什么事?”蔺元洲微微侧目:“你也要请假结婚?”
“……”许淑丽道:“只有林锋才会干这种傻事。”
蔺元洲推开办公室的门,西装外套顺势脱下搭在椅背上,他坐在办公桌前挽起袖口,是准备继续工作的状态:“想加班?”
许淑丽摇摇头,还是说出口:“我最近新查到了一些关于画家TX的事情,有位收藏家说他在几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不需要向我汇报。”蔺元洲打断她,耐心所剩无几,他抬起那双无情冷淡的黑眸,薄唇轻启:“把时间放在你该做的事上。”
许淑丽剩下的话憋在咽喉中,她吸了口气,朗声回答:“好的,蔺总。”
蔺元洲挥挥手让她出去。
这就是许淑丽不如林锋的地方,她不够会揣摩上司的心理活动,但有些事情上女人的确更加敏感。
许淑丽走出去带上门之前多看了一眼专心办公的蔺元洲,不知为何她有种预感,眼前这位几乎从出生起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很可能会在不久的将来栽一个大跟头。
尽管听起来相当荒谬,但许淑丽就是有这种预感。
洱平市中心长街开了数家民宿,姜娴拎着行李在其中一家名唤‘拾光’的民宿住下。
从前来这里看仇燕燕都是当天来当天走,这还是她第一次打算多停留几天。
姜娴在前台办理完入住,老板娘忽然呀了一声:“我见过你嘞。”
“?”姜娴回头轻笑:“您认错人了吧。”
“不会。”老板娘笑眯眯地扭动身子走到一面照片墙上,精准找到那张微微泛黄的老照片。
这面墙上大都是游客留下的照片,老板娘比对了那张照片上的女孩,抬头瞅了瞅姜娴,肯定道:“是你不会错,我们这儿颜值最高的一张合照。”
姜娴半信半疑走上前,顺着老板娘的指引看到了那张合影。
她眼瞳微顿,有片刻的晃神。
照片上17岁的少女穿着旗袍,黑发盘起用簪子固定,朱红的唇轻抿,故作成熟的扮相中透露出符合年纪的青涩与娇羞。
姜娴记得这一天,她接了一个礼仪兼职,穿的旗袍是酒会负责人统一发的。
中午间隙杨庭之逃课来找她,顺手抽走了她头上的簪子,被姜娴追着踹了好几脚。
他温柔的眉眼偏生出几分贱兮兮的模样,最后跑不动了就一屁股坐在广场台阶上,双手后撑仰头看着她说,你真美。
夸得真诚无比,让人生不起气来。
姜娴把头发弄好,被这人强硬搭肩搂着拍了张合照,后来姜娴要看,他却怎么都不给。
照片上的少年肩宽腿长,已经初具成年人模样,由于长相限制,他笑起来自带温柔气场,其实这人是个跳脱又稳重的性子,嘴边挂着不着调的大道理,却常有出格举止。
仅看脸任谁也不会把他和联考第一联系起来。
姜娴抬手描过照片上两个人的眉眼,葱白指尖落在少年脸庞,她浅浅笑起来,笑得眼眶发酸。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杨庭之途经此地,将合照挂在这家陌生的民宿大堂里。
老板娘看她神情复杂,脱口而出:“你们不会分手了吧?”
她先入为主把他们和其他合照上的人一样当成情侣,语气里充满惋惜。
“没有。”姜娴抬眸呼了口气,莞尔一笑:“我们没有在一起过。”
“啊?”老板娘意识到自己口误,不再说了。
这家民宿房间布置得干净温馨,花瓶里的鲜花都是早上新插的,姜娴拉开窗帘,看到楼下院子里的吊椅上卧了只长毛三花。
她垂眼,趴在窗台上吹风到晚上,直到把热热的眼眶彻底吹凉。
姜娴在洱平市安安静静住了几天,付钱的时候手机才开机。
她需要联系的人不多,偶尔失联一段时间也不会有人发现,至于发给蔺元洲的那条出门的消息,对方甚至可能都当垃圾信息处理了。
临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姜娴起了烧。
她这晚歇息得早,睡到半夜感到喘息不上来,迷迷糊糊拖着病怏怏的身体打开灯,简单的几个动作耗尽了她的力气,像条搁浅的鱼。
可能是接连几天的噩梦作祟,也可能是真的病来如山倒。
姜娴凌乱的发丝落到润白肩上,她靠坐在床头不停冒冷汗,哆嗦着把手机开机,原本是打算买点药让人送来,未曾料到刚开机就有电话打进来。
颤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接通键,低沉微冷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出门关机。姜娴,你长本事了。”
蔺元洲在公司加了一周的班,好不容易想起来回去,车到门口发现整个别墅黑灯瞎火,仿佛人去楼空。
姜娴丢了条消息给他,就连人带车失踪了。
好得很。
蔺元洲此刻坐在别墅大厅沙发上,脸阴沉得能滴出黑水来。
姜娴耳鸣到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她扶着阵痛的额头,眼睛都睁不开,嘴里下意识嗫嚅:“我头好疼……”
一张口声音带着病态的沙哑,仍旧掩不住哭腔。
“……”电话那边静默片刻,问:“你在哪儿?”
“能不能……再来……看我一眼,我真的好疼。”驴头不对马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