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娴挑了其中年纪比较大的两个女孩站在队伍前面,让她们作为示范,带领大家一起跳舞。又格外点了几个浑水摸鱼捣乱的皮孩子。
等安排好,不等她开口,一旁的蔺元洲面无表情地打开音响。
欢快的音乐声流淌出来。
姜娴在教室里转着给小孩子们指正不规范动作的时候,能感受到一直有道灼热的视线跟着她。
难以忽视。
练了大概有四十多分钟,解散休息。
茵茵跑过来,就在即将扑进姜娴怀里的时候,她又拘谨地停下,两只小手绞在一起:“……老师。”
姜娴蹲下来朝她伸出手,把茵茵抱在怀里:“茵茵长高了。”
茵茵抿起果冻似的小嘴唇,趴在姜娴肩膀上,童声稚嫩:“我每天都有在听老师的话,吃青菜哦。”
姜娴弯眉笑起来,摸了摸茵茵圆滚滚的后脑勺。
外面风和日丽,温和的光线成束落在姜娴脸上,把她的温柔照得像波光粼粼的水面。
蔺元洲仿佛被这一幕刺到,垂下眼睑。
有些小男孩凑到他身边来。
他们这里很少看见男老师,这个看上去凶,只是一直不说话,那些孩子也就不怎么怕了。
“老师,你是哑巴吗?”
蔺元洲懒得搭理他们。
有个小男孩胆子大,直接上手摸了摸轮椅,又仰头凑近看看他,没一会儿扭过头和大家凑到一起。
“他脸上好多疤啊。”
“可能和别人打架了。”
“你说他会走路吗,为什么一直坐着?”
“我不喜欢他,能不能跟院长妈妈说换一个老师。”
“………”
你一言我一语,带着他们纯粹又毫无心机的恶意。
蔺元洲倒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他淡淡掀起眼皮,仿佛已经可以预见这些孩子庸碌劳苦的一生,也就不屑于计较了。
“不可以随意对别人评头论足。”姜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站在其中一个小男孩面前,鲜少绷着脸:“告诉老师,如果别人这么说你,你会不会开心。”
小男孩抓了抓头发,因为被大庭广众之下批评,耳朵烧红地低下头。
他没吭声。
姜娴道:“老师现在要求你午休的时候写一份检讨。”
男孩胡乱点点头,跑开了。
等孩子们各自去玩。
姜娴垂眸看着蔺元洲:“你可以去复健,也可以回江城继续争权夺势,就是不应该在这里浪费时间。”
对彼此都没有好处。
蔺元洲却像是没听到,他目光下敛,问她:“你刚刚是不是在维护我?”
“不是。”姜娴轻声道:“我只是在履行一个老师应尽的职责。”
蔺元洲说:“那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蔺元洲。”姜娴忽然叫他的名字:“你非要我口不择言去说一些很难听的话吗?”
“好啊。”蔺元洲抓着轮椅扶手的手背弓起,他尽量平声道:“你可以说任何难听的话,这样我也能知道,你对我的讨厌究竟有多少。”
“………”
姜娴深吸一口气,撂下一句话走远:“我看你是中邪了。”
孤儿院的惯例,午饭后都要休息一个小时。
姜娴从办公室出来,看见蔺元洲抱着一块画板在屋檐下画画。
他画得很认真,眉目间又依稀带了些不耐。
可见强迫自己去学并不擅长的东西,有多烦躁。
整个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些许风吹过枝头的簌簌声,笔尖划过画纸的沙沙声。
他留意到了姜娴,却一直没有扭头,可能是知道一旦这样做,姜娴就会走了。
何必呢。
姜娴抱臂歪头靠在墙上。
她想,
她下意识选择无视,偏偏放在蔺元洲身上行不通。
连她都要放过杨庭之,眼前这个人倒半点不松手,不知道是在折磨别人,还是在折磨自己。
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看他整天像个能正常生活的精神病患者一样,一边揪着杨庭之不放,一边固执的仿佛甩不掉的病毒,整天监视着她。
谁也不好过。
会不会有一天,他还要穿着杨庭之的衣服,扮作他的样子,来跟姜娴说他就是杨庭之。
她终于闭上眼。
编织了一场梦,造梦的人抽身而出,而梦中的人一直困在里面。
每一时每一刻,姜娴耳边似乎都能听到那字字泣血的声音。
第148章 重来一次
因为提前得知会多出观众,孤儿院平时看上去叽叽喳喳的那群小孩儿,都变得有些紧张拘束。
为了安抚他们的情绪,院长身为代表说老师们也会出节目。
于是就有排练的时候,她和许老师站在队伍一左一右,和大家一起跳舞这一幕。
其中也有几个腿脚不便的孩子,另外出了节目,做手势舞。
原本是要姜娴领着他们,但是院长说要她主持,这个带领的位置空了出来,落在了蔺元洲身上。
表演那天,孤儿院变得热闹,打算领养孩子的夫妻坐在观众席上,打量着那些怯生生的孩子。
等到前一个节目结束,姜娴看到蔺元洲上了台。
她并不知道他们准备得怎么样。
事实上,他跟随音乐面无表情地变动着手指的样子,看上去十分可笑,更像是一个在旁衬托那群腿脚不便的小孩子的谐星。
就仿佛自己什么都不愿意说,却还是要用尽所有手段,让姜娴一定避无可避的看着他。
不惜出这样的丑。底下的家长都忍不住笑起来。
茵茵偷偷凑到姜娴身边,小手掩着嘴唇:“这个老师好笨哦。”
姜娴抱着她,轻声道:“是,很笨,还没有茵茵聪明。”
茵茵咯咯笑起来,害羞的把软嫩的脸埋在姜娴颈窝里。
太阳光晃得人头晕眼花。
姜娴缓缓掀起眼皮,看到蔺元洲那双寒潭似的眼睛,一直望向这边。
她长长叹了口气。
还是不要再僵持了,总不能让这个人,一直这么乱七八糟的疯下去。
孤儿院的事情告一段落。
林锋再次来送画的时候,姜娴看着画纸上面那笨拙的线条,叫住了转身欲走的林锋:“等会儿要下雨了,你让他不要待在树底下,容易遭雷劈。”
林锋一顿,而后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睛都睁大了,疾步往外走。
不多时,他推着蔺元洲进了书店,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玻璃门开着,外面的风吹进来。
沉默许久,姜娴声音很轻:“我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这句话难道不应该是我来说吗?”蔺元洲注视着她,他说:“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回溯到很久很久之前,一切的根源,的确是姜娴先说了谎。
那时候她并不能预料到后面的事情。
“好,我先说。”姜娴道:“是我做了件坏事,我后悔了。我不该把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混淆在一起,更不该否定你的存在,很抱歉。”
她说她后悔了。
蔺元洲的指节蜷起,眼眶慢慢泛红。
明明得到了道歉,可还是觉得不够,如果再来一次,姜娴一定一定会选择规避所有风险。
她依旧会是认识那个人,却不会再认识自己了。
从一开始,命运的拐点就是完全由她来掌控的。
“都是你的错。”蔺元洲没办法做到释然,他压抑不住恨意,重复地说:“都是你的错……”
姜娴黑白分明的眼眸尽是坦荡:“对,我错得彻底。”
如果最开始不那么贪心就好了。
可是不贪心姜娴怎么活下去呢。
怪那场车祸没有把幼小的姜娴也带走,怪伯父心狠伯母麻木,怪堂弟堂妹们年少无知一脚一脚踹在只能在桌子底下吃饭的她身上,怪曾经的同学嘲笑她像只偷奶酪的老鼠,怪班主任把捐助的衣服都给了家境不错的学生……
姜娴都不知道自己悲惨的人生应该从何怪起,只能怪老天吧,把她的人生编撰得那么惨。
鼻腔中忍不住溢起酸意。
她看着眼前的人,看着他慢慢推着轮椅朝自己过来,再一点点感受到这个人的双臂将她紧紧抱住了。
蔺元洲咬牙切齿地附在她耳边说:“我真想恨你。”
只是听起来这样简单的一件事,却又困难得让人没办法完全做到。
如果拥抱能把人杀死就好了,这样所有算不清楚的一切,都可以随着死亡消弭。
把复杂变得简单,把纠缠变为虚无,把爱恨变成一抔黄土。
可是蔺元洲也后悔了。
后悔那三年为什么没有对她好一点,会不会有可能,她其实是可以忘掉杨庭之的,只是在自己日复一日的无视中,反衬出杨庭之的好,也就让他变得更加面目可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