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司很多人不愿意了,直接对蔡一繁破口大骂:“一个工匠,还摆上谱了,信不信这就把你赶出咸安府?”
当时四十多岁的蔡一繁在本地定居也有二十年,有自己的人脉关系,所以他才不听这话。
反正在他看来,不跟官府打交道,日子照样能过。
他们井水不犯河水,都挺好的。
这就是蔡一繁的真实想法。
但他可以不麻烦官府,也不跟官府打交道,可那边需要他啊。
只是需要他,也不给好处,全都是高高在上的贬低。
换了其他工匠,说不定还忍了。
但蔡一繁不想忍,他有真本事,不是混日子那种匠人。
而且徒弟们众多,甚至对徒弟们也越来越好,在这地方扎根时间也长。
他怕什么啊。
可真遇到事,他以为的这些东西,根本保护不了他,还有他的家人。
尤其是差役直接打砸他的东西,逼着他就范,蔡一繁便出奇愤怒。
之后是他儿子找了关系,又送上银钱,这才把事情了结。
中间安大人帮了不少忙,算是摸清蔡一繁的脾气。
主要安大人为人也是有点倔,要不是当官磨平棱角,他这股倔劲只会更厉害。
所以对于蔡一繁,他真的很欣赏。
只是蔡一繁的儿子出免,加上安大人周旋。
蔡家总算搭上官府的线。
其实咸安府衙门,早就想跟他家合作了。
可他家不主动,工司肯定也不会登门。
谁让蔡家设计的东西确实很好,而且极有名气。
一番争执下,总算有个好的结果。
只是这个所谓好的结果,在蔡一繁看来很是憋屈。
对方一口一个工匠而已,每次做事都是他们低头,明明对方求着他们,还要他们的税收,可明显看不起人。
凭什么这样?
他还有他的徒弟们,哪里比那些当官的差了?
蔡一繁很不理解,他的倔脾气也体现在这里。
别人越是看不起工匠,他心里就越不爽,所以即使家大业大,也在坚持研究新东西,甚至坚持学习。
师傅给的几本书籍他也早就研究透了。
甚至又买了新的,自己一个人学,但很多东西他根本看不懂。
要不是有天赋,他也走不到现在。
安大人劝他,说没有办法,大家都是这样。
直到蔡一繁收到一封信件。
是一个非常冒昧家伙送的,自己根本不认识他,但他在信里提出匪夷所思的想法,让他不得不回复。
蔡一繁没有想到,正是这个不得不回复的信件。
让他的世界即将有了变化。
第166章 番外十二匠人蔡夫子下
安建三十三年,收到信件的蔡一繁刚开始非常不耐烦。
已经五十七岁的他见过太多人,经历过很多事,平生最讨厌的就是别人不尊重他。
可偏偏他是个工匠,很多人都会下意识轻视。
也就咸安府好些,这还是他跟安大人关系很好的原因。
外地这些人,总是很不客气的。
而写信这个叫纪楚的,更是在他的专业上指手画脚。
偏偏又不是随便说说,还真有几分原理,就让蔡一繁更讨厌了。
只是几封信下来,他发现这个人也不是草包,而且他想做的事,就是为了给百姓弄来最好的农具。
加上信里面还算客气,蔡一繁也就没有那么不耐烦了。
之后他定了很多农具,还借着不完备的设计图,让他率先给安丘县先做。
蔡一繁看着设计图的面子上,也就点头了。
反正给谁都是给,他肯定无所谓。
再之后,他们的信件来往就很频繁了。
对方虽是县令,语气却很客气,有些玩笑也不会不尊重人。
之后更是捣鼓出什么棉花,他一看那东西就知道,这东西绝对能卖出好价格。
可对方不想卖好价,只想设计出便宜低廉的弹棉花工具,然后让百姓们用到便宜的保暖衣物。
纪楚这人,不一样。
跟其他官员非常不一样。
正是这份不同,让蔡一繁带着徒弟们去沾桥县。
想要设计最便宜的弹棉花工具,除了他,还有别人吗?
事实证明,除了他之外,没有人更合适了。
不过蔡一繁有点心虚,因为他还受府衙的嘱托,给纪楚带了封信。
这封信的大致内容,就是想让纪楚“跳槽”去咸安府。
说实话,蔡一繁是很乐意的。
他有感觉,自己跟纪楚的关系只会更好,甚至超过跟安大人的关系。
而且这个人颇为尊敬匠人。
这让早就不缺银钱的蔡一繁十分高兴。
但纪楚不仅拒绝了,还反手说了另一件事。
想让他来曲夏州。
不仅如此,还让他进州学当夫子。
开什么玩笑?
还去州学当夫子,自己连私塾都没去过,还去官学当夫子?
蔡一繁当时就想笑。
纪楚在说什么胡话,自己做梦都不敢这么想啊。
但他不敢想,纪楚却敢做。
自己回了咸安府之后,安大人以及咸安府府衙问他纪楚的想法。
蔡一繁只说不行,思索片刻后,透露了纪楚要招揽他去曲夏州当夫子的事。
一时间,咸安府匠人行当,以及府衙里面,都是笑话他异想天开的。
“做什么春秋大梦?”
“他只是一个工匠,工匠要去官学当夫子?别开玩笑了。”
“那可是官学,秀才进里面,都只是学生,他算什么啊。”
“都五十七的人了,别人画的饼他就信,蠢不蠢。”
“我看这老头是疯了吧,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就连还有安大人都来劝他。
其实的意思很明显。
进官学当夫子,真的很难,你就不要想了,大概是那纪楚坑骗你。
等你去了,谁知道会是什么样。
要说这些年来,蔡一繁不是没有被官府坑过。
可他想到跟纪楚的相处,心里却莫名相信他。
纪楚跟其他人不一样,他甚至可以确信。
因为他不仅对自己很好,对所有人的匠人都很好。
那份尊重,不是能演出来的。
安大人道:“我知道你的倔劲上来了,现在谁说你都不相信,可你要听我一句劝,进官学夫子没那么简单。”
就连他的好友都这样讲,更何况其他人。
过年期间,蔡一繁走到哪,都是嘲笑他。
当然也有挽留他的。
可蔡一繁只一句话:“我不走也行,我要进咸安府的官学。”
进咸安府官学?
这又是哪里话,肯定不行啊。
府学学政当天就拒绝了,更嘲笑道:“一介匠人,怎配与读书人相提并论,他虽有些本事,不过奇技淫巧罢了。”
学政都这么说,本地读书人就更肆无忌惮了。
就连他们去其他人家做工,徒弟跟帮工们都被笑话。
觉得一个匠人要去当夫子,实在可笑至极,仿佛天生就是天大的笑柄。
直到曲夏州的事情传过来后,让大家的笑容直接停顿。
“曲夏州有个叫纪楚的关系,年前刚被调到州衙门做事。”
“他竟然提出,想让蔡一繁进州学当夫子。”
“因此还跟上司争执了,当地学政被气得要命,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其他地方的人或许还会奇怪,但咸安府这边却很不一样。
因为他们都没想到,纪楚竟然不是画饼。
而是真的想请蔡一繁这个工匠进官学,再一打听,他所在的县学早就进了工匠,实在令人气恼。
“有辱斯文!”
“不过是个举人,怎么懂官学的重要。”
“他有脸提,那州学敢让他举荐的蔡一繁进吗。”
咸安府众人反应过来之后,嘲笑声显然更大了。
不过这次,蔡一繁的同行们却没有再笑话,因为即使是一个可能,他们也觉得很幸运。
至少姓蔡的能被举荐,而他们连被举荐的资格都没有。
那可是官学啊,就算提一嘴,那也是好的。
怪不得姓蔡的说要离开,原来有更赏识他的人。
听着曲夏州的消息,同行们又是羡慕又是嫉妒,但不约而同地,不再嘲笑蔡一繁。
至于蔡一繁本人,他直接收拾东西,要带着家人去曲夏州。
等到年一过完,他便带着家人跟最好的徒弟走了。
要说不舍咸安府吗?
那肯定是有的。
他大半辈子都是在这儿过的,可以说全部身家都在这。
但蔡一繁知道,自己不能不离开。
不管纪楚是否成功,他都为自己出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