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里的银杏树满目金黄。
落叶铺满地,便是一地的金黄,萧照在其中,目光却落在别处。
那是一个小小娘子,约莫七、八岁的年纪,穿鹅黄衣裙,梳丱发,发间绑着与身上衣裳同色的绸带。一只低飞的鸟雀吸引她的注意,她旁若无人眉开眼笑去追那只鸟儿,不矜持、不淑女,一遍一遍绕着圈追着鸟儿跑,不在意旁人眼光,只在意自己的快乐,那快乐在笑声里萦绕回荡。
明媚灿烂的小小娘子萧照看得津津有味。
半张面具挡不住嘴角笑意。
林苒想起外祖母同她说过的那些话。
她步出廊下,不紧不慢走到萧照的身边,轻声问:“若喜欢,为何迟迟不考虑子嗣问题?”
萧照在林苒靠近时早已回过神。
对于太子妃的这个问题,他嘴角噙笑没回答。
也不必回答。
他只是想起林苒小书房那副婴戏图画上的小小娘子,想林苒小时候大约也会是这个样子,活泼明媚,想他们若是有个女儿,定也会这般俏丽可爱。
但以他们如今的情况,道阻且长。
“时辰尚早,逛一逛吧。”
萧照将视线从林苒身上移开,离开银杏树,朝桃源寺深处走去。
第42章 第42章他怕她起疑心。
奚鹤鸣受伤卧床休养。
萧婵出宫特地去忠勇伯府探望他。
皇后娘娘相中奚鹤鸣一事忠勇伯府心中有数,永宁公主亲自登门,他们自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将人迎至奚鹤鸣平日起居的院落。萧婵只在忠勇伯府待得两刻钟,见过奚鹤鸣,她很快回宫去了。
“公主,是王家三公子。”
大宫女的声音自忽然停下的软轿外传来。
萧婵蹙眉,伸手掀开轿帘一角便见王怀仁立在不远处。
那副架势分明特地在此处等着她。
此处几乎已是凤鸾宫地界。
略扫得两眼周遭,萧婵从软轿上下来,偏头吩咐:“你们退下罢。”
大宫女应是,不敢多嘴,领着其他一众宫人行礼告退。
萧婵立在原地看着不远处的王怀仁,过得片刻,先一步转身往别处走去。
“有事吗?”
直到行至无人僻静处,萧婵才率先发问。
王怀仁眉头紧锁,沉默良久道:“离奚鹤鸣远一些。”
萧婵便问:“为何?”
“此人心术不正。”王怀仁说,“那日在长公主府他也不曾护你。”
萧婵忽而一笑,却如往常般沉静:“何谓心术不正?”
“不曾护我又如何?”
“他护得皇嫂周全,我不介意。”
萧婵轻描淡写,王怀仁被堵得哑口无言。
“何况这些事情与你无关。”萧婵又说,“你这般纠缠于我,若叫阿月知晓,叫她如何自处?”
王怀仁听她提及王溪月,瞬间眉头皱得更深:“她这会儿有事要忙,不会知晓。”
萧婵点点头:“那便好。”
等得片刻,见王怀仁沉默不语,知他没有更多话要说,萧婵主动道:“我去同母后请安。”她要走,同王怀仁擦肩而过时却被拽住胳膊。
萧婵垂眼看一看那只拽住自己胳膊的手,继而抬眼去看王怀仁。
她没有开口发问,想要说什么彼此心照不宣。
王怀仁依旧沉默。
萧婵略略用力挣脱他的手掌,正欲抬脚离开,终于听见他出声问:“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母后替我相看的驸马我也觉得不错。”
“这有什么问题吗?”
萧婵反问他。
王怀仁只沉下脸,又一次立在原地,看她一步步远去。
……
林苒和萧照一直逛到桃源寺的后山。
数月之前,他们在这里相遇,而后对于两个人而言,一切变得不同。
但那时正值桃花盛放,如今已然不见桃花踪影,唯有枝头缀着一颗又一颗硕大的桃子。林苒起初没有太在意,可满眼皆是这些粉红饱满的大桃子,又一路嗅得到桃子熟透后的果香,她渐渐被吸引。
林苒在一棵桃树前驻足,微微仰起头去看树上的果子。
萧照也停下脚步,见她正盯着桃子看,不确定问:“太子妃饿了?”
“殿下觉得这桃会好吃吗?”林苒也问。
他们来桃源寺虽未特别令百姓回避,但这后山不同别处又曾出过事,暗卫出于谨慎,在他们过来之前已先一步细致查探一番,确认没有危险也没有外人。因此,在这个地方他们说话无须拘束。
萧照便了悟,不是饿了,是馋了。
再看看桃树枝头挂着的桃子,确实诱人:“好吃与否,尝过才知。”
这个回答林苒很满意。
没有尝过,怎么说得清究竟好不好吃呢?
“殿下说得对!”
林苒点头认可,随即上前两步,认真仔细挑选过,才摘下一个大桃子来。
她伸手要往腰间摸去,记起如今身上不带匕首才转而停下动作看向萧照:“殿下带匕首了吗?”
萧照挑眉,没有回答却将随身携带的那把匕首递过去。
太子用来防身的匕首自是上品。
这匕首削铁如泥,用来给个桃子削皮简直大材小用、牛鼎烹鸡。
萧照不甚介意。
只是当瞧见林苒一手桃子一手匕首且拿匕首刀锋对着自己,分明笨手笨脚,顿觉心惊胆战。
这匕首锋利,稍不留神划破手便要受伤。
他们两个人在这后山,一旦受伤,他避无可避,要被林苒抓个正着。
“孤来。”萧照制止林苒动作,从她手中取走匕首再取走桃子,“太子妃虽性子直爽,但也是被娇养长大的小娘子,这些粗活还是让孤来做罢。”
林苒觉得萧照的话有些令人起鸡皮疙瘩。
不过她没有阻拦,既然太子甘愿,她由着他做这些事。
萧照兀自寻得个大石块坐下来替太子妃削桃子,重新闲下来的林苒则自己去附近再转一转。转到一棵桃树下,发现一颗格外红艳艳的大桃子,瞧着比别的更香甜,她有心采撷,可惜那桃子挂在高处,须得费劲些将树枝拉扯下来。
密密匝匝的树枝剐蹭着林苒的手背。
她没有在意,因此当去摘那桃子时一个不小心便被树枝划伤了。
那颗桃子虽然到手,但虎口处多出一道指甲长的伤痕。
伤口不深,隐隐泛着疼,血珠慢慢渗了出来。
这样的伤在林苒看来算不得什么,是以她不太在意,没有多加处理直接带着那桃子回去寻萧照。未曾想,萧照竟然也受伤了——替她削桃子结果削到自己身上。
林苒受的只是小伤,萧照的却不是。
远远见萧照受伤那只手似血流如注、一片刺目的红,她快步走上前:“殿下怎么伤得这么重?”
将那桃子放在大石头上,林苒连忙从袖中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
“这血止不住,得快些处理伤口才行。”
她拿帕子替萧照擦手背上的鲜血,发现伤口血流不止,更确认伤口严重。
太子受伤从来不是小事,何况是替她削个桃子受伤的。
林苒心下有些着急,相比之下萧照要镇定许多,他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抓住林苒被划伤的那只手:“太子妃怎么也受伤了?孤身上带着伤药,太子妃帮忙取一下,先处理伤口再说。”
“不小心被树枝划到的。”
解释过一句,林苒连忙去找萧照所说的伤药。
寻到药瓶,又立刻忙着将伤药敷在伤口上以尽快止血,再用块干净的帕子替他包扎了一下。萧照再次提醒她处理自己的伤口,林
苒才也替自己敷了点伤药。
桃源寺之行匆匆结束。
比起自责,林苒更后悔一些,明知那匕首锋利便不该让太子做这些事情。
太子又何尝做过这种粗活?
不小心伤到自己是完全可能出现的状况。
林苒表情凝重,时不时盯着他被包扎过的那只手,萧照看在眼里,有心安慰:“是孤非要逞强,与太子妃无关,太子妃不必自责懊恼。”
是安慰,却也同样谈不上说的假话。
伤口与林苒有关,可并非削桃子所受的伤……
那会儿手上突然冒出道伤口,他立时反应过来是林苒不小心受伤了。
虎口附近的伤无从遮掩,若林苒回来,定会发现他也有伤,甚至会发现他们的伤几乎一模一样。
故而他以新伤作遮掩。
至少林苒一时半会无从觉察不对劲。
“殿下金尊玉体,未能照顾好殿下自然是妾身失职。”
林苒轻叹,“是妾身疏漏了。”
萧照见林苒这般在意自己,虽不希望她为此自责,但受用无比。
他不再安慰,只是道:“太子妃同孤无须这般客气。”
林苒没接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