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逃图式_默弗【完结】(73)

  后来的两天她没再去工作室了,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几点该吃药、每天下楼坐几小时这些她记了笔记,贴在冰箱门上。不过无一例外都失败了,她看见从特罗姆瑟小商店买回来的维京人冰箱贴,突然发觉她似乎失去了很多真实的记忆,而虚假的部分鸠占鹊巢令她的房间变得格外拥挤。

  终于到了与连医生见面的日子,穆里斯洗脸束发,涂了一层润唇膏,让自己看上去足够应付老师给的家庭作业。苟且偷生的人不会有大作为,她有自知之明,所以从小就没把优秀范文当回事。

  一年里她和连医生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多时候是她闲的慌了,躁期太躁,大话说个不停,才来这里泻火,平时不打扰人家的。

  “好久不见。”穆里斯说,乖巧地坐上为来访者准备的墨绿色单人沙发。

  “看样子这段时间,你过得不好。”连医生坐在另一座橙橘色沙发上,眼神静静描摹她的病人,最后停留在穆里斯青晕密布的眼底。

  “嗯,不好。”穆里斯承认,“好就不会来你这了。”

  “另一种不好。”

  “是的。”

  连医生心中的担忧隐隐涨潮,她宁愿穆里斯躁点,像无名山的山大王一样呼风唤雨,大放厥词称自己找到了控制地球旋转的遥控器,从王阳明那拜师学艺,只要她想,地球是可以围着她转的。宁愿那样。

  另一种不好,就难办了,那些漆黑浓稠的消极念头大多是从另一种不好中滋生出来,最后交给山大王去执行。

  “是什么让你感到不好?”连医生问。

  穆里斯确定了一块不重要的位置用于放置同样不重要的视觉,然后缓缓开口:“你还记得我之前说,我有个理想的爱人吗?”

  “记得,母亲是俄罗斯人父亲是美国人还有个挪威人朋友,以及被一个中国人爱上的地球村村民。”

  “我说的。”

  “嗯,你的事我都记着呢。”

  “他来找我了。”

  连医生一愣,欲从她的神态里找出或咸或甜的变化,然而那里一潭死水。

  “是梦吗?”她问。

  穆里斯沉默片刻,回答:“不是。”

  她三言两语讲完了他们的故事,比以往任何一次的分享都要简短,因为她不愿屈服,屈服于她的计谋有误。

  “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不是吗?他走的时候我该松一口气,但我没有,心很痛,我知道这是正常的,我时常心痛。其实等他回到我的幻想里,就什么事也没有了。我不认为我的方法错了,只是好像,需要的时间更久罢了……久得有点碍事,我不得不坐下来和你谈谈。”

  连医生说:“我的认可或者不认可,对你来说有帮助吗?”

  穆里斯说第一句话时就已经开始心悸,思考令她感到茫然,“不清楚。”

  “听上去,他的确有分离焦虑障碍的倾向,你为他着想不无道理,这是我的认可,我在这两小时里会无条件地站在你这边,你不必担心我会责怪你,你做的很好了。”连医生说。

  “我知道,”穆里斯的五脏六腑互换了地方,此时在胸口位置的正是她的肺,孱弱地起伏着,“我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不伤人,不害理,凭借学识和人伦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他会有更自由的生活,而我也会有更自由的灵魂,即便那是孤独的,但我已经可以很好的控制它了。”

  “控制——你有好好吃药吗?”

  “嗯,每天都吃,剂量正常。并且当我意识到我的状态不对时,立马来找你了,我没有把自己封闭起来,也没有想过放弃生命。”此时在胸口位置的正是她的胃,一帧一帧地痉挛着,“虽然有好几个瞬间,脑子里突然冒出舍弃一切的念头,比如我的工作,我的朋友,很多东西,但我知道这是不对的,它们并不是不重要了,只是当下的我觉得不重要了。”

  “你认为,你拉了自己一把。”

  “嗯,但我也没让自己飘得太高。”穆里斯十指交叉,轻微地颤抖,她明明是在邀功,却不由得恐惧皇冠太重能把她压成肉泥。

  “说了好多‘但是’,你刚刚说了好多‘但是’。”

  穆里斯沉默。

  “我记得,你以前说,你为你爱他而感到自豪,现在你的爱全都流向了‘但是’。爱是属于你的,是你的一部分,你否定爱,就等于否定了你。为什么要去否定你自己呢?连我都舍不得否定你。”连医生开了个玩笑。

  穆里斯嘟囔:“我心理素质没那么差。”这下,她至少不用担心皇冠砸到她了。

  “抛开那些‘但是’,你还为爱他而感到自豪吗?”

  “嗯。”穆里斯不轻不重地点头。

  “那么,你在追求情绪稳定的路上,感受到痛苦和无助,并不是你本人想看到的,而是你站在所谓学识所谓人伦的角度,以为你想看到的。你过于追求海平面的高度,低一分怕淹死,高一分怕渴死。其实低个十分你不会死的,高个十分你也不会死,哪怕二十分,三十分,一百分,你都会安然无恙。你想要情绪稳定,就丢弃沉浮的可能性,一动不动地那还是船吗,那不是棺材吗?”

  “但……”穆里斯哑声,学有所成地吞下了转折词,“歇斯底里更难看啊。”

  “所以你从欲望那儿逃开了——似乎是最简单粗暴的做法——使情绪稳定变成了一种情感漠然,筛剩下的都是大颗粒的痛苦,你无法消化,我也无法替你消化,最好的办法还是,把它们埋进沙子里,那些被你筛掉的东西。”

  穆里斯眉头微微皱起,“事已至此,我得向前看。”

  “谁跟你说这些好听话了吗?”

  “没有。”

  “是啊,没有。”

  穆里斯耳边嗡嗡作响,缓了好一会儿,说不出别的来,小声重复着:“事已至此……”

  “至此,此未必就是结局。”连医生不再勉强她思考,“你的忧虑也好,消极的幻想也好,要知道,就算是最坏最坏的事情发生了,你也是安全的,只要你相信自己,你都解决过那么多糟糕的问题了。遵从本心的瞬间,有多么痛快,你亲口向我描绘过。”

  “本心”二字正中穆里斯的红心,敢想的不敢想的争先恐后涌上来,溢满眼眶。

  第62章 亲爱的Ishmael:……

  在一个晴朗的夜晚,伊实背着她走上小山坡。因为她说想再看一次极光,最好还能摸一摸,可是脚扭了怎么办,有人帮忙越狱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如果你能摸到它的话,大概也不需要我的后背。”伊实嘲笑她。

  “那我不摸了,我要你的后背。”她说,紧紧地抱住他。她那时候就知道,无论是极光还是后背,都近似于童话而遥不可及。

  “作为交换,等我脚好了,换我背你。”她说。

  伊实轻笑,驮着两条松软大腿的手也寻欢作乐般揉捏了两下,“没有人这样谈条件的穆里斯。”

  “那怎么谈?”

  “不用谈,我这个人没什么自制力。”

  “哦。”她在他的侧脸重重地亲了一口。

  伊实停下脚步,转过头索吻。青绿色极光在天上飘,缄默地等待那一吻作罢,等待一双无知的手向它伸过来。它是一种联结,它并非实体,所以在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双手能摸到它。

  她抬头仰望,下巴缱绻地抵在伊实的后脑勺,说:“看到这么美的景象你心里会想什么呢?”

  “什么尖锐的东西在戳我的脑袋。”

  她收回下巴,同时捂住那张打岔的嘴,她本就是自问自答的。

  “上一次看极光,我想的是,总算让我捡了个大便宜。尽管海上臭臭的,又冷,还有个白脸壮汉阴森森盯着我,我也觉得是我赚了。”

  “唔唔唔唔唔。”伊实说。

  “你觉得我可疑,我还觉得你可怕呢。”她反驳道,“不过,应该是存在的吧,像我们这种救助者和被救助者。有个很离谱的传闻,我不太相信,但它此时此刻的确具有说服力,被狼捡到的小孩,你听说过吗?”

  伊实摇头。

  “我懒得解释,你回去谷歌吧。”她松开手,“总之,按照剧本,我会慢慢地养成你的生活习惯,掌握你的力量和才能,最后在这个小岛上过得如鱼得水。”

  “宝贝,你一喝不了酒二下不了地,离如鱼得水差得远呢。”伊实逗乐。

  “我光是活下来就很不容易了,要求能别那么高吗?”她心里隐隐地不服气,“难道我没有那种志向吗?我昨天晚上还后悔呢,要是我只是在酒吧买醉然后被你捡到就好了,而不是心灰意冷地求借宿,却万万不可地对这个地方产生了好奇和留恋。上半辈子得到的东西太少,以至于看见新鲜事物便走不动道。你总说我幼稚,可你吃火锅的时候也赞不绝口啊。”

  她在他的背上嘟嘟囔囔,浑浊的坦白里,犹豫和彷徨左右回响,那时他没有察觉,她总是心高气傲,总是苛求完美,日历要从新年的第一天开始翻,两个人接吻要从衣冠齐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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