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急忙压低声音,对纪阙认真叮嘱:“这事你可不能说出去。皇后娘娘若是知道我没听她的话,定然要生气的。”
纪阙看着她那张全无防备的脸,一时竟不知该气她天真,还是该庆幸她将药直接交给了纪永祚。
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你没吃,也没碰那药里的东西?”
“没有。”
“那就好。”纪阙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看着云娘,眼底压抑着某种过于浓重的情绪:“以后她再给你什么,都不要入口。若是有人逼你,便直接来找我。”
云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纪阙的目光落在她怀中的药篓上,又问:“你这是要去哪里?”
“回石榴院。”
“纪永祚肯放你走?”
这句话里那点压不住的讥讽,让东珠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三殿下慎言。云娘子想回石榴院,殿下自然不会阻拦。”
纪阙没有理会东珠。
他只是看着云娘,像是想从她脸上分辨出什么:“你昨日才受了惊,石榴院里又没几个得用的人。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云娘拒绝得很快。
纪阙的神情微僵。
云娘像是怕他误会,又解释道:“东珠送我呢。你们都是办大事的人,不能总围着我转。”
“而且阿祚说了,让我路上不要停,也不要跟人说太久的话。我要是回去晚了,他会担心的。”
她每说一句,纪阙眼底的温度便冷一分。
从前在定村的时候,他只要站在云娘面前,她便会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他身上。哪怕后来知道他骗了她,她也从未用过这种客气又疏远的语气同他说话。
可如今,她会听纪永祚的话,会记得纪永祚是否担心。
而他,却连送她回去的资格,都要被一个东宫婢女拦下。
再开口时,他脸上那点失态已经被尽数压了回去。
“好。”
他微微侧过身,让开了宫道:“外头风大,你路上小心。”
云娘抱着药篓,对他露出一个松快的笑:“好。”
她从纪阙身旁走过去时,一阵寒风恰好卷过狭长的宫道。
纪阙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迈了半步,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冷风。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
就像从前无数次,他在定村那间破旧的小屋外,替她挡住风雪一般。
云娘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可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低下头,跟着东珠继续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不远处的宫墙下,游刃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刚从御书房出来,身后跟着两名捧着卷宗的随从。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将方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纪阙替云娘挡风时,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云娘从他身边走过去时,脚步也有过极其短暂的停顿。
游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垂在宽大官袖中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收紧了几分。
直到云娘上了马车,车帘彻底落下,他才收回视线。
“三殿下。”
游刃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纪阙转过身,看见是他,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可想起自己如今正在工部那桩焦头烂额的差事,他到底没有立刻转身离开,只不冷不热地拱了拱手:“游大人。”
游刃走到他面前,依照规矩回了一礼:“陛下方才召见微臣,提起三殿下近来在工部办差,似乎遇到了一些麻烦。”
纪阙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游刃语气平静:“陛下命微臣从旁协助。”
短短一句话,让纪阙脸上的冷意顿时收敛了些许。
父皇竟然真的愿意让游刃帮他?
游刃手中掌握的大理寺卷宗与京中暗线,远比外人想象得更多。若能借到这把刀,他便能从那桩拖了数月的工部积案里撕开一道口子。
更重要的是,这道命令本身便代表着父皇的态度。
父皇开始愿意将目光落到他身上了。
纪阙心中风浪翻涌,面上却没有显露分毫,只淡淡道:“既是父皇的吩咐,本殿自然会配合游大人。”
“不过,”游刃缓缓开口,“微臣有一个条件。”
纪阙刚刚缓和下来的神色,在一瞬间重新冷了下去。
纪阙死死地盯着他:“你想要什么?”
游刃没有立刻回答。
他越过纪阙的肩头,看向那辆已经驶出宫门的马车。
马车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正在他的视线里渐行渐远。
“往后,不要再去石榴院。”
纪阙的瞳孔骤然一缩。
游刃重新看向他,一字一句,清晰得不留任何误解的余地:“不要再借办案、探望,或者所谓旧日夫妻的名义接近她。也不要再送人、送东西,更不要用从前那些事逼她见你。”
“只要三殿下答应,工部那桩积案,微臣便帮殿下破。”
短暂的死寂之后,纪阙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其荒唐的话,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游刃,你凭什么?”
“云娘是个人,不是你养在石榴院里的一只鸟。她要见谁、不见谁,何时轮到你替她做主?”
游刃神色未变:“殿下从前将她带在身边时,似乎也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
一句话,精准无比地刺中了纪阙心底最不愿被人揭开的地方。
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两人隔着冰冷的风雪对视,周围的宫人早已识趣地退到远处,连头都不敢抬。
游刃从袖中取出一页叠得方正的旧账,递到纪阙面前:“工部修缮西渠,账面所用石料比实数多了四成。殿下查了半个月,只查到一名已经告老还乡的主事。可真正替他们走账的人,如今仍在京中。”
纪阙低头看向那页纸。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数字,以及一个被朱笔圈出的商号。
正是他这段时日始终没能找到的缺口。
游刃没有拿虚假的诱饵来敷衍他,他给出的机会是真的。也正因为是真的,纪阙才更加无法将它扔回去。
只要拿着这一页账目回工部,他便能破开那桩积案,借此在皇帝面前站稳脚跟。母妃与舅父等了太久,他自己也已经被纪永祚压得太久。
这可能是他第一次真正进入父皇视线的机会。
可这个机会的代价,却是让他主动离云娘远一些。
纪阙的手指一点点收紧,薄薄的纸页在他掌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良久,他才抬起头。
“我可以答应你,在这桩差事办完之前,不去石榴院,也不让人以我的名义给她送东西。”
他的声音极冷,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但这不代表我放弃她。”
“更不代表你赢了。”
游刃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可以。”
他答应得过于平静,仿佛并不在意纪阙最后那两句话。
可纪阙清楚,游刃要的本就不是一句永远。
他只要眼下。
眼下纪永祚被皇后与朝局拖住,自己又不能靠近石榴院,云娘身边便只剩下游刃一个人。
好一桩精打细算的买卖。
纪阙将那页账目收入袖中,忽然冷笑道:“游大人既然如此在意她,方才为何不亲自过去问问,她在凤仪宫有没有受委屈?”
游刃眼底的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纪阙看见了。
他胸中那股被迫低头的郁气,终于散去几分:“还是说,你也清楚,她如今未必愿意见你?”
丢下这句话,纪阙不再看他,转身大步离去。
游刃独自站在原地。
寒风卷着碎雪落在他肩头,很快又被官袍上的暗纹托住,化成一滴极小的水珠。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追上那辆早已消失在宫门外的马车。
只是那张一贯冷肃平静的面容,比这冬日的风雪还要冷上几分。
……
马车内,东珠悄悄掀起车帘,往后看了一眼。
“三殿下和游大人都留在宫道上,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云娘靠在软枕上,怀中仍抱着那个旧药篓。
听见这话,她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不用看。”
东珠将车帘放下,有些疑惑地看向她:“姑娘不好奇吗?”
“他们说什么,与我有什么关系?”
云娘声音懒懒的,像是真的困了:“总归不会是在商量今日吃什么。”
东珠被这句话逗得一笑,也不再追问。
马车摇摇晃晃驶出皇城。
直到听见外面卖炊饼与糖人的叫卖声,云娘才缓缓睁开眼睛。
她将手伸进药篓最底下,摸到了一块被草药遮住的粗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