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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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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宫宴后的第二日, 东宫从天还未亮时便忙了起来。
宫人们端着热水、炭盆与成摞的卷宗,在长廊下无声穿行。往日总要陪云娘用过早膳才肯出门的纪永祚,今日连一碗粥都只用了几口, 便被前殿接连来催的官员请了过去。
临走前, 他仍如往常一般替云娘拢紧了衣领:“外头冷,今日便不要出去了。”
纪永祚低下头, 将一只暖炉塞进她手里,温声嘱咐道:“若是觉得无聊,便叫元福寻些话本子给你。等我忙完,就回来陪你用晚膳。”
他说话时,神情温润, 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歉意。
可云娘心里清楚。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纪永祚替她系披风时, 动作也依旧细致。可东宫里的宫人看见他时, 腰弯得比从前更低,连元福回话时, 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就连昨夜布置在寝殿外的守卫,也比往常多了一倍。
云娘仰着脸, 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 乖乖点了点头:“好。”
纪永祚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 抬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两下,这才转身离开。
厚重的棉帘落下, 将他的背影隔绝在门外。
云娘脸上那点迟钝又依赖的笑意,也在帘子落下的瞬间,缓缓淡了下去。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暖炉。
暖炉很热,隔着一层细软的绸缎,烘得掌心暖融融的。可她心里那一点隐约的不安, 却并没有因为这份温度消散。
纪永祚恢复得太快了。
昨夜她将药瓶交出去时,他虽然仍旧在笑,可那种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已经与定村时完全不同。
云娘坐在榻上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对正在收拾衣物的东珠开口道:“我想回石榴院了。”
东珠叠衣的动作猛地一顿:“姑娘要回去?”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外,声音也跟着压低了些:“可是殿下方才才吩咐,让您今日不要出门。”
“他只说今日不要出去闲逛,又没说不让我回家。”云娘抱着暖炉,极其认真地纠正道。
东珠被她这番理直气壮的话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云娘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从榻上站起来:“院里还晾着好些药呢,前几日下了雪,天又湿,若是不翻一翻,底下那些药根全要霉了。”
她一边说,一边径直去取放在角落里的药篓:“那些药可贵了,霉一筐,要损失好多银子。”
东珠眼疾手快地拦在了她面前,面上露出几分为难:“姑娘,您若是惦记药材,奴婢叫人回去替您收便是。殿下如今正忙,您还是等殿下回来,亲口与他说一声……”
“不行。”云娘答得极快。
察觉到东珠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她又将声音放软了些,满脸认真地解释:“那些人又不懂药。什么该晒,什么该收,什么东西受了潮还能用,他们哪里分得清楚?”
“万一将有毒的根茎和寻常药材混在一起,吃死人怎么办?”
她说得有理有据,东珠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可没有太子的命令,她更不敢擅自放云娘离开东宫。
犹豫片刻,东珠只能唤来元福,将云娘的意思一五一十地说了。
元福听完,原本就皱着的脸顿时皱得更紧。
他如今最清楚纪永祚究竟恢复到了什么程度,也最清楚这位云娘子在殿下心中的分量。
若是换成旁人,没有太子手令便想离开东宫,早就被侍卫拿下了。
可眼前这位,拦得轻了不成,拦得重了更不成。
元福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赔着笑道:“云娘子稍候,奴才这就派人去前殿请示殿下。”
“那你让他快些。”
云娘低头翻了翻药篓,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心疼:“再晚些,药真要坏了。”
元福连连应是,转身便出了门。
前殿内,几名兵部属官正跪在铺满金砖的大殿中央。
长案上摊开着近五年来京中官员所有调任记录,朱笔圈出的名字并不多,彼此之间看似毫无关联。
纪永祚坐在案后,修长的手指压着其中一页文书。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名兵部员外郎跪在下首,额头上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却连抬手去擦一下都不敢。
直到元福派来的小太监弓着腰走到殿门外,低声将云娘要离宫的消息传进去,纪永祚压在卷宗上的手指,才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下。
“她说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静。
传话的小太监跪在门边,头也不敢抬:“回殿下,云娘子说石榴院中晾晒的药材无人照看,再不回去,恐怕要受潮坏了。云娘子已经将药篓收拾好了,正在殿中等着。”
纪永祚没有立刻说话。
殿内的兵部官员们将头埋得更低。
过了片刻,他才垂下眼帘,重新看向手中的名册。
“准她回去。”
话音落下,传话的小太监刚要磕头退下,纪永祚又淡淡地补了一句:“让东珠亲自送她到石榴院。沿途不许停留,也不许任何人靠近她的车驾。”
“奴才遵命。”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纪永祚的目光始终落在面前那页卷宗上,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方才准许离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可等那阵细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捏着纸页的指尖,却无声地收紧了一瞬。
薄薄的纸张,立刻多出了一道细微的折痕。
走了也好。
至少接下来要做的事,不会吓到她。
纪永祚缓缓抬起眼眸,看向跪在下方、已经汗流浃背的兵部官员,唇角甚至还带着一抹极其温和的笑。
“继续说。”
“这八个人,是谁送进兵部的?”
……
云娘得到准许后,并没有表现出半点异样。
她抱着自己的药篓,身上穿着来东宫时那件半旧的大氅,连皇后赏赐的珠宝都用一块寻常粗布包了起来,规规矩矩地跟在东珠身后。
看起来就像一个惦记着自家几筐草药、急着回去做活的乡下妇人。
马车已经候在宫门外。
两人才走过一条狭长的夹道,迎面便有一队人从宫墙转角处走了过来。
为首的男子穿着一身暗紫色锦袍,腰间悬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手上还戴着一枚云娘十分熟悉的玉扳指。
可云娘看着那张迎面而来的脸,脚步仍旧微微迟疑了一下。
宫里的人穿得都太好,也都长得差不多。
她实在分不清。
直到那男子停在她面前,用一种极其克制却又掩不住关切的声音,低低唤了一声:
“云娘。”
云娘立刻听出了他的声音。
纪阙。
她脸上适时浮现出一抹惊讶,抱着药篓,动作有些笨拙地向他行礼:“民女见过三殿下。”
这声生疏至极的“三殿下”,让纪阙眼底刚刚浮现出的亮色,在一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润自持的模样。
“你我之间,何必行这些虚礼。”
纪阙伸手似乎想扶她,可看到一旁东珠警惕的神色,动作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还是慢慢收了回去。
“昨日皇后召你入凤仪宫,我后来才得知消息。”
纪阙看着她,语气比平日里低了许多:“她可曾为难你?”
云娘摇了摇头:“没有。”
纪阙显然不信:“她都与你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云娘认真想了想,掰着手指一件件数给他听,“皇后娘娘夸我有福气,还赏了我首饰,让我去赏梅,后来又单独叫我过去说了些体己话。”
她说得越是轻松,纪阙眉间的阴沉便越重。
裴皇后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
她若是真的看得上云娘,便不会直到今日还不给她任何正式的名分。所谓赏赐、体己话,不过是包裹着蜜糖的刀子。
“还有呢?”纪阙追问。
“还有一瓶药。”
纪阙的脸色骤然变了:“什么药?”
他的声音猛地沉下来,就连一直立在他身后的随从,都下意识抬起了头。
云娘像是被他突然加重的语气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抱紧怀里的药篓:“说是能治阿祚脑子的药。”
阿祚。
听见这两个字,纪阙眼底的神色陡然一暗。
可此刻他已经顾不上计较这个称呼,只紧紧盯着云娘:“药现在何处?”
“我给阿祚了。”
纪阙胸膛起伏了一下,原本紧绷的神情却没有因此放松:“他收了?”
“收了呀。”
云娘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皇后娘娘让我偷偷放在他的饭菜里,不能告诉他。可我一不小心说漏嘴了,他说没关系,还让我不要告诉皇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