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不懂那封请帖背后的深渊,她只是看出了他的软肋正被人捏在手里,所以她选择了最直接也最能让他脱身的方式。
一股难以言喻的动容顺着纪阙的脊梁骨爬上来,他张了张嘴,原本那些想要解释利弊的话,此时统统变得苍白无力。
“娘子……”
纪阙往前走了一步,不再是刚才那种极具侵略性的压迫,而是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保证。
他盯着她的眼睛,目光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坚定。
“刘白的事,我会处理好。”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最迟三个月,我一定会有能对所有人说‘不’的能力。不管是宫宴,还是皇后的旨意,往后只要你不想去,便谁也请不动你。”
云娘似乎对这种宏大的愿景并没什么概念,或许也是在纪永祚嘴里听过相似的话,所以她只是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喔。”
随后,她看了看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又低头理了理自己的领口,语气稀松平常地说道:“天黑了,我该回阿祚那里去了。”
纪阙刚刚平复下来的心,因为这声“阿祚”又猛地揪紧了。
那股子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酸意和占有欲,像是在火上浇了一瓢油。
他看着云娘,看着她那副急着要回到另一个男人身边的样子,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去攥住她的手腕。
可手指动了动,又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想起云娘曾说过怕他,想起她面对他时的警惕。
如果现在强行把她留下,或者再露出那种暴戾的情绪,恐怕这辈子都别想再让他踏进这石榴院半步。
纪阙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再睁开眼时,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的妥协。
“……那我送你。我和你一起回宫。”
一旁一直屏息凝神恨不得自己化作一尊冰雕的元福闻言脸色瞬间大变。
他那张老脸上堆满了如临大敌的惊恐,脚尖下意识地动了动,似乎想冲出来挡在中间。
两位殿下如今的关系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若是三殿下大摇大摆地进了东宫,那今晚这御花园怕是都要被掀个底朝天。
然而,还没等元福开口。
“不要。”云娘拒绝得很干脆。
她看着纪阙,那双由于分辨不出面孔而总是显得有些迷茫的眼睛里,此时却映着一种清亮的光。
她虽然平时看上去慢吞吞的,但那颗长年累月在山野里磨砺出的心,比谁都剔透。
“你要是跟我回去,万一你们再吵架怎么办?”云娘认真地问道。
纪阙哑然。
云娘说着,又往前迈了半步,身子离纪阙近了些:“我不喜欢看你们吵架。”
那股子熟悉的淡淡的草药香气瞬间钻进了纪阙的鼻腔。
纪阙刚想辩解自己绝不先动手,却见云娘盯着他,嘴角竟微微抿起了一个极浅极软的弧度。
那是一个几乎可以称之为“安抚”的表情。
“我过几天去找你,好吗?”云娘的声音轻软了几分,像是一团温热的棉花,一下子堵住了纪阙喉咙里所有的不甘。
纪阙整个人瞬间哑火了。
他这个人哪怕是刀架在脖子上,他也敢梗着头顶回去。
可唯独面对云娘这种毫无章法的软话,他是一点法子都没有。
他看着云娘那张在月色下显得柔和了许多的脸,心里的那头猛兽像是突然被人顺了毛,虽然还鼻息沉重地喘着气,却已经乖乖地趴了下来。
“当真?”纪阙还是有些不情愿,语气里带着点赌气般的确认。
“当真。”云娘点头。
“行。”纪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随后转头睨了一眼元福,“护好了她。要是路上掉了一根头发,本王亲自摘了你的脑袋。”
最后,纪阙硬是黑着一张脸,亲自把云娘送到了那巍峨阴沉的宫门口。
直到看着那道娇小的身影和元福彻底没入宫墙后的阴影里,他才在这冰冷的城墙下立了许久,任由雨丝盖满了双肩。
云娘回到东宫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往日里热闹非凡的宫道,今晚不知为何显得格外死寂,连巡逻卫兵的脚步声都听不着。
东宫那两扇朱红的大门沉重地合着,门缝里透出的不是那种暖黄色的灯火,而是一种冷飕飕的惨白的光。
元福在前面引着路,腰弯得比平时更深了,脚底抹油似的快步走着,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云娘进了屋,一股冷香扑面而来。
内殿里的炭火烧得很旺,却不知为何感觉不到一丝热气。
重重叠叠的石青色纱帐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动,在雪白的墙壁上投下一串诡异扭曲的长影。
纪永祚就坐在今早那张饭桌前。
桌上的饭菜似乎已经摆了许久,却一丝热气也没冒,盘盏里甚至能看到已经凝固的油脂。
往常云娘回来,他哪怕身体再虚弱,也会早早地站起身迎到门口,或是温润地唤她一声“娘子”。可今天,他却一反常态地坐在那一动不动。
烛火跳动了一下。
纪永祚的影子被拉得极长,一直蔓延到云娘的脚边。他那一身雪白的外衣被暗处的黑影衬托着,竟透出一种半透明冷硬的质感。
他慢慢抬起头,那张生得极其精致如玉雕般的脸上,挂着一抹极其温润却又让人莫名生寒的笑容。
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那双平日里总是含情脉脉的眼睛,此刻黑沉沉的,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娘子下午去哪里了?”
纪永祚轻声开口,声音依旧好听得紧,却像是从极深的地下传上来的一缕寒风,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挥之不去的阴郁。
他依旧笑着,放在膝头上的那只手,手指正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地敲击着。
“除了元福,你跟其他人可曾见过面说过什么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这句看似轻飘飘犹如寻常夫妻间随口一问的闲话, 落在云娘的耳朵里,却犹如平地起了一声惊雷。
云娘的呼吸一滞。
她原本那只紧紧贴着那团硬邦邦的换防图草稿纸的手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他发现了?
他是发现了自己偷偷潜入书房内间,还是察觉到了自己带出了那份足以颠覆京城布防的绝密草稿?
无数个致命的猜测在云娘的脑海中翻涌, 但云娘硬生生地将那股汹涌的情绪死死地压制了下去。
她那张脸上没有显露出半分破绽, 开口道:“很多啊。”
云娘微微偏了偏头,坦坦荡荡地看向纪永祚的方向。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缓温吞, 仿佛只是在认真地回答一个简单的问题:
“今天在街上,人那么多,卖栗子的老板,还有那家果子铺卖糕点的掌柜,我都跟他们说过话。”
“相公问这些做什么?”她反问了一句, 语气里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辜与困惑。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因为她这句话而停滞了一瞬。
纪永祚看着她。
那张清隽端方脸上的温润笑意,在听完云娘的回答后, 不仅没有消散, 反而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越来越深。
他的眼睛甚至都因为这抹笑意而微微眯了起来, 弯成了一个好看的月牙形状。
“娘子……”
纪永祚的声音轻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当真要瞒我吗?”
这七个字, 轻飘飘地落在空旷的大殿里, 却重若千钧。
一直缩在殿门角落里恨不得将自己化作一缕空气的元福在听到这句话, 看到纪永祚脸上那抹笑容的瞬间,双腿猛地一软竟然险些直接跪倒在地上。
元福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 才勉强把那声惊呼咽回了肚子里。
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在太子殿下没有失忆时,东宫里所有的奴才都知道一个铁律。殿下若是冷着脸动了怒,那不过是寻常的情绪,或许挨一顿板子受一顿责罚便能了事。
可若是殿下笑了,而且是像现在这般, 笑得越是开心越是温柔越是看起来人畜无害,那就意味着,他越是生气。
元福惊恐万分地看着纪永祚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殿下这分明是动了真怒了!
元福浑身发抖,他几次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想要替云娘子打个圆场,将殿下这股子即将爆发的邪火平息下去。
可是,他不敢。
这位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东宫大总管,竟连发出一个音节的勇气都没有。
他只能将头深深地埋进胸口,在心里疯狂地向漫天神佛祈祷,寄希望于这位看起来总是慢半拍的云娘子,能够凭借着她在殿下心里的那份特殊分量,奇迹般地缓和殿下这足以毁天灭地的情绪。
而此时的云娘,面对纪永祚这句带着笑意的逼问,脸上的表情也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