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欠身:“皇上抬爱,微臣代她谢恩。只是此女出身乡野,粗鄙无知,微臣怕她不懂规矩,冲撞了圣驾。若是日后有机会,待微臣教好她规矩,定带她来叩谢皇恩。”
“有机会一定。”
游刃把“机会”两个字咬得很轻,却将拒绝的意味表达得斩钉截铁。
他不会把云娘交出去,永远不会。
老皇帝听出了他话里的回护之意,但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更加满意了。
游刃越是在意,这个软肋就越有分量。
“行了,随你去吧。去盯紧了刘白,这十天,京城的水,得给朕搅得越浑越好。”老皇帝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朱笔。
“微臣告退。”
游刃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当身后的朱漆大门沉沉合上的那一刻,他抬头看向了灰蒙蒙的天空。
风如刀子般刮过他的脸颊。
他知道,从今天起,那座石榴院,不再仅仅是困住云娘的牢笼,也成了他游刃必须用命去填的堡垒。
但他没有后悔,甚至隐隐有些期待今晚若是突然回府,云娘会用怎样的眼神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最近连着单休了一个月,实在撑不住了断更了两天,抱歉大家
第80章
游刃走下马车时, 夜风已经将他官服上沾染的御书房里的沉水香味吹得一干二净。
京城的夜极冷,顺着领口往骨缝里钻。
这座院子外头不知布了多少势力的眼线,但院子里头, 却静谧得恍如另一个世界。
游刃刚绕过影壁, 便看见门帘被打起,春芽端着个木盆走了出来。
这丫头是个直肠子, 也没什么规矩束缚,看见游刃,脸上立刻扬起毫无心机的笑。
“大人您回来啦。灶上给您温着热汤呢,奴婢这就去给您端?”
“不必。”游刃的声音带着常年居于上位的平淡,“今日院里可还清静?”
“嗯……今日清静, 但前日可不算清静。”
春芽压低声音,语气里却没多少畏惧, 反而像是在说邻里八卦:“前日院里来了个打扮得顶顶气派的夫人, 带了好些人,说是从宫里来的, 是纪公子的长辈。门房的大哥本来拦着不让进,说是没您的手令。后来还是奴婢去开的门。”
游刃解下大氅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随手递给身后的暗卫, 只是极其随意地问了一句:“门房向来只认我的令, 怎么你一句话,他们就放行了?”
“因为夫人交代过呀。”
春芽笑眯眯地说:“夫人那天随口跟奴婢念叨, 说若是这两日有宫里的人找上门,千万别把人堵在外头喝冷风,说那人年纪有些大,身子不好。
奴婢一听外头那贵人是从宫里来的,想着可不能让人家在风口里站着, 就赶紧把门打开了!夫人发了话,门房大哥们自然不敢再拔刀拦着了。”
春芽絮絮叨叨地说着,丝毫没有察觉到,面前男人的动作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停滞。
“那夫人后来进去坐了坐,连茶都没喝一口就走了,脸色看着怪吓人的,不过咱们夫人也没怎么搭理她就是了。”春芽拍了拍手上的灰,“大人,您快进屋吧,外头冷。”
游刃没有看春芽。
他站在廊檐投下的浓重阴影里,视线落在庭院中央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上。
宫里来的,年纪大,身子不好。
这石榴院被他围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更不可能有人给云娘递消息。
她大字不识,对外头的局势一无所知,她怎么会知道宫里会来人。
“知道了。”游刃的声音依然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下去歇着吧,今夜不用伺候。”
他转过身,向着正房走去。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是一头在黑夜中悄无声息靠近猎物的猛兽。
他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但周围的空气却仿佛被抽干了,凝固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滞重。
推开正房的门,一股夹杂着炭火暖意的清香扑面而来。
云娘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张做了一半的手帕。
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她手里的动作一顿,看向门口。
待看清来人不是春芽时,云娘立刻将东西放进笸箩里,从绣墩上站了起来。
她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试图从门口那团高大模糊的黑影中分辨出对方的轮廓。
当那股属于游刃的、极具压迫感的冷冽气息,传来时她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
“……游大人。”
游刃反手关上门。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借着昏黄的烛火,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素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就是这样一个女人,让他游刃在御书房里生生捏造出一个“软肋”,让他甘愿把自己的前程拿去冒险。
可是,她有事瞒着自己。
游刃走到桌旁坐下,自己提壶倒了一杯茶。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
“坐。”他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寻常的归家探问。
云娘这才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半个身子,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膝头上。
游刃看着茶盏里沉浮的茶叶,声音很轻,不带一丝喜怒:“春芽说,前日院里来了客。”
云娘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后如实答道:“是。来了一位夫人,说是从宫里来的。”
“可有为难你?”
“没有。”云娘摇了摇头,“她带了些东西,说了些话。我没收,她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游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柳贵妃性子骄纵,你不理会她是对的。”
游刃将茶盏放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杯壁,语调极其缓慢随意:“只是,你向来不喜生人,我本以为你会让门房将她打发了。怎么倒主动让春芽开了门?”
这是一个极其普通的问题,甚至听起来像是在闲聊。
但云娘的心却猛地跳漏了一拍。
她虽然看不清游刃的脸,但她有着敏锐的直觉。空气中那种似有若无的压迫感,让她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
她放在膝头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绞紧了衣摆,脑子里迅速转动着,试图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我看那日风大……”云娘低着头,声音有些发虚,“想着人家既然大老远来了,堵在门口总归不好,免得生事……”
“免得生事?”游刃轻笑了一声。
游刃:“这院子的门房,是我精挑细选的死士。生事?在这石榴院门前,还没人敢生事。”
游刃的目光从茶盏移开,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云娘的身上。
“云娘,你不是怕生事。”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为何会怕她受冻?”
看到自己的借口被看穿,云娘的呼吸瞬间乱了。
她不敢抬头看他,只觉得那股无形的压力已经逼到了眼前,压得她喘不过气。
“我……”云娘的嘴唇微微发。
“我不知道来的是她……”云娘嗫嚅着,声音细若蚊蝇,“我只是……我以为……”
“以为是谁?”
游刃的声音依旧很低,他甚至没有改变坐姿,只是静静地等着。
云娘的脑子已经成了一团乱麻,那句在心底藏了许久的话,在游刃这种极度压抑的逼问下,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我以为是那个老爷爷来……”
话音未落,戛然而止。
云娘猛地咬住了下唇,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连红泥小火炉里炭火燃烧的声音都仿佛消失了。
游刃没有动,良久后他才看向云娘开口问:“哪个老爷爷。”
云娘跟他对视着,想要后退,可是身后的椅子挡住了她的退路。
“没……没有谁……”她慌乱地摇着头,试图掩盖过去,“是我记错了,以前在村里……”
游刃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云娘面前。
高大的身躯遮蔽了烛光,将她整个人完完全全地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那种极致的压迫感排山倒海般压了下来,没有给云娘留下一丝喘息的缝隙。
“云娘。”游刃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暗沉得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跟我说实话,好吗?”
在这股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云娘闭上了眼睛,绝望而认命地开了口:
“是……阿祚。”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伴随着细微的颤音,“是东宫一个送我回来的老太监。”
东宫、阿祚。
这两个词,就像是两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入了游刃那颗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脏。
所以,她每日安安静静地待在这个院子里,不是因为她随遇而安,而是因为她觉得这只是暂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