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成了实质的铁块,重重地压在游刃的肩膀上。
他早就知道定村有两个符合条件的人,他甚至早就暗中派人核实过那份密档。他一直按兵不动,把刘白交给游刃,却绝口不提那个孤女,就是为了等今天。
游刃是天下最锋利的刀。但皇帝要确认,这把刀的刀柄,是不是还握在自己手里。
如果是寻常臣子,此刻早已惊出一身冷汗,仓皇跪地请罪,辩解自己绝无包庇之意。
但游刃没有。
他依然端坐在绣墩上,甚至连脊背的弧度都没有改变分毫。
“皇上圣明,明察秋毫。”
游刃开口了,声音平稳得犹如敲击在冰面上的玉磬,不带一丝心虚:“当年微臣带人查访定村,的确同时锁定了刘白与那名孤女。事关前朝血脉,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微臣自然不可能漏掉这么大一个疑点。”
“哦?”老皇帝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对游刃这种近乎嚣张的从容感到一丝意外,但这反而激起了他更深的探究欲,“既然没有漏掉,为何这几个月来,你只字未提?你试探过她了?”
“是。微臣亲自试探过。”
游刃直视着皇帝,开始陈述,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千锤百炼,无懈可击:“此女名叫云娘。微臣起初怀疑,她与刘白是一明一暗两颗棋子。所以,微臣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找了个机会,对她进行了一次最直接的试探。”
皇帝的身体又往前压了压:“如何试探的?”
“前朝废帝临终前,曾留下一首《绝命诗》。这首诗是前朝遗老心中的泣血绝唱。若是皇室血脉,那些护卫她的死士,必定会自幼将这首诗刻在她的骨子里,以图复国。”
游刃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冷酷的理智:“微臣找人将那首《绝命诗》誊抄在一张信笺上,找了个由头,亲手递给了她。”
老皇帝的呼吸微微一顿。
前朝遗孤看到那首诗,哪怕城府再深,瞳孔、呼吸、心跳,也必然会在一瞬间出现破绽。
“她作何反应?”皇帝紧紧盯着游刃。
游刃的神色在这一刻出现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那是一种夹杂着冷漠与一丝微不可察的荒谬感的神情。
“她没有反应。”
游刃看着老皇帝,一字一句地说:“她接过那张浸透了前朝遗老心血的绝命诗,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然后,她抬起头,满脸疑惑地看着微臣。”
游刃微微顿了顿,模仿着当时云娘那种理直气壮的迷茫语气:
“她问微臣:‘大人,这上面画的是什么?我不识字。能不能劳烦您念给我听听?’”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维持了整整三息。
老皇帝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隐忍不发、痛哭流涕、或者是被训练有素的伪装掩盖过去的平静。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这个答案。
不识字。
那首承载着家国仇恨的绝命诗,在那个村妇眼里,就是一张画着黑色线条的废纸。
“……不识字?”老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荒谬的光芒。
游刃道:“微臣当时便仔细观察过她的眼睛和呼吸。人的伪装可以骗人,但瞬间的生理反应骗不了人。”
老皇帝靠回了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像游刃这种人,绝不会错过任何微表情。
……
他信了七分。但是还差三分。
如果她真的只是个毫无价值的村妇,以游刃那种用完即弃的冷血性格,早就把她杀了灭口,或者扔在定村任其生灭了。
可老皇帝的暗探却报来了一个极其有意思的消息。
老皇帝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极其温和,却像是毒蛇吐出的信子:“你这试探,确实干脆利落。既然她只是个没用的村妇,毫无价值,那你又为何大费周章地把她从定村带回京城?”
老皇帝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直刺游刃的面门,语气从玩笑陡然转为压迫:“朕听闻,你城西的那处私产,石榴院里,最近可是养了一位娇客。游刃,那里面藏着的,究竟是哪位权贵的千金,还是说……就是定村的那个村妇?”
这才是老皇帝今天真正的杀招。
他要把“孤女”和“石榴院”这两个情报强行对接,看游刃如何应对。
如果你说她没用,为什么要把她藏在自己的私宅里?
你是不是在欺君?
你是不是对前朝余孽动了恻隐之心?
巨大的威压如同山崩海啸般向游刃压来。
但游刃依然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早就在等这个问题。或者说,从他决定把云娘带回石榴院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今日的对话。
想要骗过一个多疑的帝王,最好的方法,不是天衣无缝的谎言,而是交出一个真实的软肋。
用个人的私欲,去掩盖政治的动机。
游刃终于站了起来。
他没有诚惶诚恐,也没有战战兢兢。他只是以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隐秘的占有欲的姿态,缓缓向后退了半步,单膝跪地。
他抬起头,目光毫不退缩地直视着高高在上的老皇帝,第一次在君王面前,褪去了那层冰冷无情的面具,展露出了一丝属于男人的贪欲。
“皇上既然查到了石榴院,微臣便不敢欺瞒。”
游刃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荡:“石榴院里藏着的,确实是定村的那个云娘。”
老皇帝的眼眸猛地收缩了一下:“你胆子不小。一个试探过的前朝嫌疑人,你不仅不杀,还把她养在自己的私宅里?
游刃,你给朕一个不杀你也不杀她的理由。”
“微臣起初接近她,确实是为了查案。但后来……微臣动了私心。”
游刃抬起头,迎着皇帝审视的目光,毫无保留地交出了自己最隐秘的心事:“微臣孑然一身半辈子,见惯了朝堂上的算计和血腥。唯独她,她只认微臣这个人。微臣……在意她。”
御书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这一次,轮到老皇帝感到错愕了。
“在意?”老皇帝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首辅游刃是个无妻无子心冷如铁的孤臣。
现在,这个孤臣居然说,他在意一个目不识丁的村妇?
“是,在意。”
游刃看着皇帝,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她认不清微臣穿着几品的官服,她不知道微臣的前事。在她的世界里,微臣只是一个会护着她,会给她一口饭吃的人。”
“微臣在朝堂上是个称职的臣子,但回到石榴院,微臣只想做个寻常男人。”
游刃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烟火气:“这种感觉,微臣很贪恋。所以,微臣把她留下了。”
这番话说得极其放肆,却又极其绝妙。
他没有否认自己藏了人,但他把这种行为包装成了一个权倾朝野的男人在漫长杀戮后,对一种简单、纯粹的崇拜和依赖的渴望。
老皇帝死死地盯着游刃的眼睛。
在那双冷酷的眼睛里,他确确实实看到了一丝提及那个女人时才有的微光。
那是属于人的温度。
老皇帝的心中,紧绷的那根弦突然就松了。
他不怕游刃贪财,不怕游刃好色,他最怕的就是游刃什么都不图,毫无弱点。
可是现在,这把天下最快的刀,自己给自己装上了一个极其可笑却又极其致命的刀鞘。
游刃为了这个村妇,敢冒着欺君的风险瞒报行踪。
这说明,这个软肋是真的。
有了软肋,这把刀,就彻底被拴在了老皇帝的手里。
皇帝信了。
他不仅信了,他甚至感到了一种掌控全局的愉悦。
“哈哈哈哈哈——”
老皇帝忽然大笑了起来。
“游刃啊游刃,”老皇帝指着跪在地上的游刃,连连摇头,语气中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打趣,“朕一直以为你是个油盐不进的铁和尚,没想到,你这棵铁树不开花则已,一开花惊人。”
“一个字都不认识的村妇?还能把你堂堂首辅迷得神魂颠倒?”
皇帝笑着靠回罗汉床上:“罢了罢了。男欢女爱,人之常情。你为朕立下汗马功劳,朕还不至于连个女人都不赏你。只要她不是前朝余孽,你就算把她供在家里,朕也懒得管。”
“谢皇上隆恩。”游刃顺势低下头,声音依然平稳。
“不过,”老皇帝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既然是你游大人在意的人,那也是个有福气的。等这段风波过去了,哪天找个机会,带进宫来给朕瞧瞧。朕倒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奇女子,能拿得住咱们的游大人。”
游刃缓缓站起身,他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