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内院,柳贵妃的目光便扫过四周。
院子不大,却极其规整。
没有名贵的花木,只有几株粗壮的老石榴树挺立。防卫森严,却布置得像个寻常的农家院。
柳贵妃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正房屋檐下。
那里放着一把半旧的藤椅,一个穿着月白色袄裙的女子正坐在那里。
她手里拿着个小簸箕,正低着头,慢吞吞地挑拣着里面的红豆和黄豆。
没有熏香,没有丝竹,甚至连个近身伺候的婆婆都没有。
听见院门处的动静,女子并没有像寻常见了生人的贵妇那样立刻起身端架子,也没有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
她只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朝着柳贵妃的方向看了过来。
柳贵妃在这瞬间,看清了那张脸。
确实好看,不是后宫里那种精雕细琢带着攻击性的艳丽,而是一种如山间晨雾般干净透彻的美。
但更让柳贵妃在意的,是那女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她明明正看着自己,可柳贵妃却觉得,对方像是在看一团模糊的空气,或者一块移动的物什。
“夫人,这位是纪公子的长辈,从宫里来的。”春芽脆生生地汇报道。
云娘听到声音,手里捏着的一颗红豆顿了顿。
她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很费力地将“宫里来的长辈”这几个字在脑子里消化。
而后将簸箕放在一旁,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豆衣,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夫人好。”
动作挑不出错处,但那股子慢半拍的迟钝感,活脱脱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妇。
柳贵妃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冷笑。
就这?
让纪永祚和纪阙兄弟俩失魂落魄、让游刃这般护着的,就是这么一块迟钝的木头?
“外头风大,不请我进去坐坐吗?”柳贵妃拾阶而上,厚重的大氅从云娘身边擦过,带起一股浓郁而霸道的伽罗香。
云娘似乎被这香味冲了一下,微微往后缩了半步,这才侧过身:“夫人请。”
屋内的陈设更加简单,除了必要的桌椅床榻,几乎没有多余的摆件。
柳贵妃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下,采桑立刻上前垫了软垫。
云娘没有喊丫鬟,而是自己走到红泥小火炉旁,提起铜壶,笨拙地倒了一杯白水,双手捧着放到柳贵妃手边的桌几上。
“院里没好茶,夫人见谅。”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
柳贵妃连看都没看那杯水一眼。她今天微服出宫,冒着被游刃察觉的风险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喝一杯白开水的。
她要一层一层地扒开这女人的皮,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魑魅魍魉。
“我听阿祚说,你们是在江南认识的。”柳贵妃的声音端着长辈的慈和,“阿祚这孩子命苦,大病了一场,多亏了你。只是,你跟着他到了京城,可知他真正的身份是什么?你可知,只要你点点头,这京城里有数不尽的穿金戴银、呼奴唤婢的日子等着你?”
柳贵妃盯着云娘的脸,试图捕捉到一丝对权力的贪婪,或者对未来的野望。
云娘在下首半个屁股沾了椅子,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听到这话,她茫然地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发指的质朴:
“我知道他是太子,现在住在东宫。”
她说完又摇了摇头:“我觉得这里就很好,不管饭量多大都有白面馒头,屋里还暖和。我很知足了。”
柳贵妃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回答太实诚了。
没有借坡下驴的讨好,也没有欲擒故纵的推拉,满脑子想的竟然只是吃饱穿暖。
“你倒是个容易满足的。”柳贵妃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看似关切的挑拨,“可你既然跟着他回来,怎么不住进他家里,反倒被安置在这外人的宅院里?我听说,这院子的主人姓游。阿祚把你扔在别人的地盘上,连个正经名分都没给你,你这心里,难道就不觉得委屈?还是说,有人教你在这儿待着,另有图谋?”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直指游刃和纪永祚。如果云娘是某方势力的棋子,或者对自己的处境有所警觉,此刻必然会露出破绽。
然而,云娘只是有些苦恼地挠了挠鬓角,像是在努力理解这番话的逻辑。
“委屈?不委屈啊。”她慢吞吞地解释道,“阿祚说他家里人太多,规矩大,怕我待着不舒服。游大人的院子很清静。至于名分……名分有时候还不如一床被子重要呢。”
柳贵妃的心沉了沉,眼底的轻蔑却更浓了。
她明白了。
纪永祚把她放在这里,根本不是为了布什么大局,纯粹是因为东宫太危险,而这个蠢货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排除了野心,排除了棋子的可能,柳贵妃终于收起了所有的温和,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锐利。
她身子微微前倾,压迫感排山倒海般压向云娘。
“你倒是心宽。可这京城里,水深得很,你不找麻烦,麻烦也会来找你。”
柳贵妃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森森寒意:“前些日子,你在这院子外头,遇到过另一个人吧?一个……试图给你塞几个穿青色衣服丫鬟的男人。”
屋子里瞬间死寂。连采桑都紧张地攥紧了帕子。
这个问题,是直刺长乐宫的命门。
柳贵妃必须弄清楚,纪阙在发什么疯?云娘到底知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她是在欲擒故纵地吊着两个皇子,还是别有内情?
云娘听到“青色衣服”几个字,肩膀明显瑟缩了一下,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类似于害怕的神情。
“我知道,他是纪阙,是三皇子……”她嗫嚅着,手指不安地绞紧了帕子。
柳贵妃目光如炬的亮出底牌:“我知道你有眼疾,认不清人脸,那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阿祚?你又是怎么应对他的?”
云娘沉默了很久,久到柳贵妃几乎要失去耐心,以为她终于要装不下去的时候,云娘才极其认真、极其粗暴地给出了一个让柳贵妃瞠目结舌的答案。
“我靠摸的。”
柳贵妃愣住了:“……摸?”
云娘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半点后宫女子的娇羞,只有一种野兽般的直白,“阿祚的手上有茧子,手背很凉,他牵我的时候总是很小心,怕弄疼我。他走路的声音很轻,呼吸很慢。”
她的眼睛突然转向柳贵妃的方向,透着一股诡异的笃定。
“可纪阙的手很烫,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他身上的熏香味道很冲,最可怕的是他的脉搏,跳得非常快,非常凶。”
柳贵妃坐在太师椅上,久久没有说话。
一股荒谬到极点的荒诞感涌上心头。
她那不可一世的儿子纪阙,精心设计了偶遇,甚至放低身段用青衣丫鬟做记号去讨好一个瞎子,结果在这个瞎子眼里,统统变成了粗鲁!
她压下心头的怒意,开口问云娘:“你是何时有的这种病?”
“从小就这样,”云娘的语气很平,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看不清脸,认人只能靠衣服颜色和说话声音。所以闹过不少笑话。”
“笑话,”柳贵妃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但很快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体恤的神情,“那倒是难为你了,进了京城人多眼杂,你一个人住在这儿可还应付得来?”
云娘说:“春芽会帮我的,游刃安排的人都很细心。”
游刃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说得极其自然,像是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没有停顿没有迟疑,也没有刻意的轻描淡写。
柳贵妃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叩了一下。
游刃。
太子安置她,纪阙惦记她,游刃护着她,这三件事她都知道了,可坐在这里的这个女人,说起这三个人来,语气里没有任何不同。
说太子是那个语气,说游刃还是那个语气,说三殿下,依然是那个语气。
像是这三个人对她来说,没有轻重之分,也没有亲疏之别。
柳贵妃在宫里沉浮多年,见过太多女人用装糊涂来藏锋,可这些把戏总能在某个细节里找到破绽。
她们眼神会闪,话会顿,手会紧。
可眼前这个女人,什么都没有。
“你可认识万相林?”柳贵妃忽然问。
这是她今日最锋利的一把刀,没有铺垫,没有预兆,直接刺出去的。
云娘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认识,这个名字我好像没听过。”
“没听过,”柳贵妃把这三个字压在舌尖上,“游大人从未提过?”
“游大人跟我说什么?”云娘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那种真实的困惑,“他每次来,就是问问院子里缺什么,说说外头天气怎么样,从来不跟我说那些听不懂的事。”
柳贵妃看着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