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的檀香丝丝缕缕地升腾,将裴皇后那张慈悲的脸孔笼罩在烟雾中,显得莫测而阴森。
“认不清人的五官?”裴皇后缓缓重复着这句话,脑海中那些看似不相干的线索瞬间串联成珠。
“难怪……”
她忽然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佛堂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难怪纪阙要在王府里给丫鬟定做那么扎眼的青衣,原来不是在安插眼线,而是给那个瞎子做记号。
难怪阿祚要把她养在宫外游刃的宅子里,不仅是因为出身,更是因为一个连皇帝和本宫都认不出的女人,一旦在后宫露面失了仪态,便是砍头的大罪。”
裴皇后将茶盏稳稳地搁在小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器碰撞声。
“脸盲……这世上竟还有这等怪病。本宫这个一向心高气傲的太子,竟然把这么一个天大的破绽,当成宝贝一样养在宫外的私宅里。”
安乐看着自家主子那似笑非笑的模样,心里一阵发寒,但还是硬着头皮恭维道:“娘娘说的是。太子殿下如今有了软肋,这储君之位,便等同于是捏在娘娘您的手心里了。”
“软肋?”
裴皇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如同毒蛇吐信般阴寒。
她转头看向那尊悲悯的观音像,语气里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平和,只剩下令人胆寒的凉薄。
“天家的人,不需要软肋。有了软肋的棋子,就不配再做执棋的手。”
她垂下眼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佛珠。
那佛珠是纪永祚幼年时,亲自去大相国寺求来的。可是此时此刻,她看着这串佛珠,眼里没有半分做母亲的慈爱,只有打量一件死物的冰冷。
“安乐,你跟了本宫二十年。你可还记得,两年前平定西南叛乱时,阿祚在这凤仪宫里,跟本宫说了什么?”
安乐浑身一颤,慌忙跪伏在地:“奴婢……奴婢不敢妄言。”
“他说,母后,叛将虽当诛,但那些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和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何辜?他求本宫撤回斩草除根的懿旨,甚至说出什么‘上天有好生之德’的荒谬之言!”
裴皇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厌恶:“他自小养在本宫膝下,本宫教他帝王心术,教他心如坚冰。可他倒好,不仅违逆本宫,还暗中派人护送那些逆贼的子嗣出城!”
裴皇后猛地攥紧了手中的菩提子,骨节泛白。
“本宫十月怀胎生下他,是为了让他登上那个位子,保我裴氏一族百年荣华!而不是让他去做什么悲天悯人的泥菩萨!在这吃人的朝堂上,一时的心软,就会换来满门的死无葬身之地!”
这才是裴氏最真实的面目。
在这座富丽堂皇的凤仪宫里,什么母子连心,什么血浓于水,统统都是笑话。
在权力的天平上,如果儿子不能成为最锋利的刀,反而生出了所谓的仁慈和自我,那么这所谓的“虎毒不食子”,不过是一句无能者的遮羞布。
“本宫原本还在头疼,等他从江南回来,若是再这般冥顽不灵,本宫说不得要下些狠手,折断他几根羽翼,让他知道知道,到底是谁说了算。”
裴皇后忽然松开了手,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恢复了那副端庄慈悲的模样。
她看着那燃烧的檀香,眼中竟流露出一丝真切的感激。
“可是,天佑我裴家啊。”
裴皇后温柔地笑了起来,声音里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柔情。
“谁能想到,柳妹妹那个心狠手辣的儿子,竟然在这个时候帮了本宫一个天大的忙。纪阙派出去的刺客,把阿祚逼下了悬崖,竟然把他脑子里那些忤逆不孝、自以为是的记忆,摔了个干干净净。”
她微微倾下身,看着地上的安乐,眼神里闪烁着近乎疯狂的满足:“安乐,你看到他前日来凤仪宫请安的样子了吗?他看着本宫的眼神,就像他三岁时第一次学会叫母后那样。”
“娘娘洪福齐天。”安乐死死地把头磕在地上,声音发颤。
裴皇后轻轻叹息了一声,仿佛一个真正渴望天伦之乐的慈母:“……本宫已经很久,没有跟阿祚这么亲近过了。”
佛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面的风声呼啸而过。
“可是娘娘,”安乐大着胆子抬起头,“那个被藏在石榴院里的云娘,终究是个变数。太子如今虽然听话,但把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明日柳贵妃若是带人冲进游首辅的私宅,万一那女人借着太子的宠爱兴风作浪,或者……或者她不小心帮太子想起了什么,那岂不是坏了娘娘的大计?”
“变数?”
裴皇后冷笑一声,重新端起那盏已经微凉的云雾茶。
“一个连人脸都认不清的乡野村妇,也配叫变数?不过是阿祚失忆后,在江南那种荒僻之地,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罢了。
男人嘛,大病初愈,对身边伺候的人产生点依赖,也是人之常情。等他在朝堂上沾了血,尝到了权力的滋味,这根草,他自己就会毫不犹豫地拔掉。”
“那柳贵妃明日出宫去石榴院,咱们可要阻拦?毕竟那是游首辅的地盘,若是闹出人命……”
“拦她做什么?”
裴皇后优雅地拨开茶沫,轻抿了一口,眼中是掌控全局的冷酷。
“既然柳妹妹这么心急地想去探东宫的底,本宫这个做皇后的,怎好坏了她的兴致?那个云娘若是块废料,死在柳贵妃的手里,正好断了阿祚在民间的最后一丝念想,让他彻底成为东宫孤家寡人;若是那云娘命大,在柳贵妃的爪牙下活了下来,甚至让游首辅和长乐宫正面起了冲突……”
裴皇后的目光看向窗外,嘴角的笑意越发深邃。
“那柳贵妃此举,就是动了阿祚的逆鳞,也落了游刃的面子。不用本宫出手,阿祚就会本能地替本宫,去将长乐宫剁得粉碎。”
“坐山观虎斗。安乐,吩咐下去,凤仪宫的人,这几日都给本宫闭上眼堵上耳朵。无论宫外闹出多大的动静,哪怕是掀翻了天,咱们都只当不知。”
“这京城里,水太清了不好。柳妹妹既然愿意去做这把杀人的刀,咱们,就安安心心地在这佛堂里,给她们求一道往生咒吧。”
“叮——”
紫檀木的木鱼被轻轻敲响,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佛堂里回荡。
那尊悲悯的千手观音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而在观音低垂的眉眼之下,宫里最尊贵的女人,正闭着眼睛,盘算着杀人的大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宫外, 石榴院。
相比于皇城根下那些朱门大户,这座宅子显得格外低调。
黑漆木门紧闭,连个石狮子都没摆, 唯有门前扫得干干净净的路, 和檐下挂着的两盏素灯,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在巷口停下。
柳贵妃由采桑搀扶着走下车。
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的妆花褙子, 外罩灰鼠皮大氅,没戴那些招摇的凤钗步摇,只用了一支温润的羊脂玉簪。乍一看像是哪家的高门主母,可那举手投足间不怒自威的架势,却生生把这逼仄的巷子压低了几分。
“去叩门。”柳贵妃淡淡吩咐。
采桑上前, 扣了三下门环。
门开了一道缝,两个抱刀的侍卫冷冷地挡在门后, 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门外的两人。
这两人没有穿官服, 但那站姿和握刀的手势一眼就能看出来是真正见过血的死士。
“私人宅邸,不见客。”侍卫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说罢便要关门。
“放肆!”采桑柳眉倒竖,伸手便抵住了门板,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 这是纪公子家中的长辈, 从宫里来的贵人!耽误了主子们叙旧,仔细你们的皮!”
那两个侍卫眼神一沉, 握刀的手拇指微动,正要强行赶人,门内却突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宫里来的长辈?”
门被拉开大半,探出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圆脸丫鬟,正是春芽。
她手里还端着半盆刚洗过菜的清水, 睁着一双不谙世事的眼睛打量着门外气度不凡的柳贵妃,想起昨几个云娘剥豆子时随口念叨过的一句话:“若是哪天有宫里的人找上门,别把人堵在外头喝冷风,他年纪有些大,身子不好。”
春芽是个直肠子,既然夫人发过话,她便一把拉开了厚重的黑漆木门,侧过身笑吟吟道:“既然是纪公子的长辈,那快请进吧。外头怪冷的,我们夫人正在廊下理豆子呢。”
那两个侍卫脸色骤变,下意识想要阻拦,可春芽是这院里贴身伺候云娘的丫头,算得上上半个主子,她亲自开门迎客,侍卫们若是在门口拔刀见血,惊了内院那位谁也担待不起。
就这么一迟疑的功夫,柳贵妃已经冷笑着跨过了门槛。
那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只能手按刀柄,浑身紧绷地跟了进去,死死盯住这主仆二人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