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官人站在西厢房门边,苏绯所在的这间房以前是给家中读书人住的,他唏嘘道:“这间房里原本还有张书桌,几个箱笼的并两个架子的,想来是被这附近的‘贼’偷了个干净。”
不只是这间房,这院子里的东西能搬的早就被搬完了,若非这院子归属于官府,门板怕是都会被人卸掉。
赵官人说是贼,苏绯却觉得这必然是周围街坊邻居做的,前世自奶奶去世后,她只身在大城市打工,过年回去后,便发现老家被搬空了。
村里那些亲戚,有的是亲戚,有的却堪比仇人。
不过那些带着原来一家人气息的旧物件没了倒好,新宅新主人新气象嘛,等自家搬进来了再慢慢置办便是。
苏三根将几间房都转完了,心里愈发满意,这几日看房子看下来,就这套最好,不仅房钱低,屋子布局也好。
正屋两间房,两边厢房各两间房,东南角灶房对面还有个能养牲畜的窝棚,顶塌了,用来放串车也不错。
至于茅厕的位置,跟陈家的一样,在东北角。
院子里除了一口井,靠近窝棚的那处还有棵柿子树,柿子肯挂果,满满当当火红一片,苏三根都能想象得到届时满姐儿在树下欢快玩耍的画面了。
爷孙二人都满意得很,不出意外,这里便会是苏家未来的落脚处。
苏绯笑眯眯地看向赵官人:“就这间罢!”
“确定了?”
赵官人心中觉得以苏娘子的能耐,租马行街那边的院子也是能够的,这套院子连他自个都有些嫌弃呢。
没想到苏家阿翁竟然也接受良好?老爷子可真是豁达啊。
苏三根确实豁达,很多事都想得开,但他也抠门,只见他搓着手笑呵呵地开口问道:“房我们是愿意租的,只是这房钱……赵官人可能再低一些?”
已从六贯减到三贯,还要再低?
赵官人苦笑着抱拳:“苏大伯这便有些为难于我了,便是三贯,我也得跟上官多费些口舌才能说成呢。”
换个面皮薄的听了这话必然会觉得不好意思,可苏三根活到这把岁数,便没有他不敢砍价的东西!
他两手一拍,不肯退步:“不是我存心为难赵官人,你瞧这门、这窗,还有里头原本自有的家具,那都得我们自个掏钱去修去置办,这原本是店宅务的差事啊!”
苏绯倚在门边偷笑,阿翁为了压价也是拼了啊。
店宅务的工作内容不仅要负责官府公租房的租赁,还要遣专人定期修缮房屋,偏偏这院子没人修,的确算他们失职。
如此,可不是要给苏家再便宜一些?
赵官人服气了,他再冲苏三根一拱手:“您老说得是,这样罢,我争取给您将价压到两贯半!这真是最低价了,您再要压,我便没法做主将这院子租与你们了。”
说定之后,苏绯跟苏三根再仔细将院子都查看了一番,最后才念念不忘地跟随赵官人乘坐驴车回店宅务办理租赁手续。
苏三根是苏家的户主,租赁人便是他,苏绯则负责掏钱。
赵官人叫二人在院子里稍坐片刻,他则去了上官公房,花了一刻钟才满头大汗地出来,喜上眉梢,显见是费了不少功夫才将此事说成。
“可以了,二位随我来。”
一边签契,赵官人一边给他们介绍。
“公租房具都是按月交房钱,因着你们是第一次租店宅务的屋子,上官给你们送了几日免租期,便从初七开始算,也就是说下月初七我才会登门收下月的房钱。”
官老爷大气啊,竟送了六天的免租期,这算下来也要不少房钱了呢。
苏三根笑得牙豁子都露了出来,他高兴得直点头:“明白,明白。”
“那便按手印罢,按完我便将钥匙给你们。”
苏三根伸手按了印泥,重重在租契上按下手指印。
将租契与钥匙收好,爷孙俩立即拦了辆驴车往家去了。
一路上,苏三根都忍不住直摸胸口,无声地咧着笑,他真没想到自个有一天还能住上汴京的院子,那一整个院子可都是他们家租下来的呢!
以后终于不用随便做点啥都要避着东娘子了。
从今以后,在人眼皮底下过日子的生活终于要结束了。
苏绯也很高兴,她一高兴,那便要花钱。
“阿翁。”
苏三根笑着扭过头:“怎么了大姐儿?”
苏绯弯唇一笑:“您会打衣柜吗?”
苏三根自然是不会的,不仅不会,他连听都没听过这玩意儿,但他仍是警觉起来,因为他从大姐儿的语气中听见了花钱的意味。
“才花了两贯半呢,大姐儿你省着点银钱罢!”
宋朝时,其实已经有衣柜的存在,名唤衣橱,由橱柜演变而来,衣裳多为叠放,但并未普及,大部分人家中依旧是用的箱笼。
苏绯并不习惯用箱笼,她老是找不着自己的衣裳。
她提出来的衣柜也并非是宋朝原有的衣橱,而是现代衣柜的样式,类似于八九十年代时兴的那种。
都要搬新家了,她要个衣柜不过分罢?
苏三根听完她说的样式,心痛不已,用那么多好料子就为了装衣裳?大姐儿未免有点太舍得了罢!
苏绯现在已经摸清了阿翁的性子,又笑着说:“倒也不用多好的木料,只要是木质硬,不易变形的料子都可用。”
是打衣柜又不是打嫁妆,自家用的,自然是怎么便宜怎么来,苏绯甚至不在乎它打出来是否美观,只图用个方便。
苏三根见她坚持,便也没再劝了。
这些日子他劝得可不少,哪回劝成?还是不做那讨嫌之人。
不过大姐儿说的衣柜倒是挺新奇,他走过汴京那么多人家,也没见过一户有衣柜的……
到东三条甜水巷街口下了车,爷孙二人往巷子里走去,沿路遇见不少街坊热情地与他们打招呼。有几个不要脸的,竟腆着脸问苏绯馒头馅儿怎么调好吃,亦或是问起前几日那香甜的糕点怎么做,说想学来给家中孩童吃。
这条巷子鱼龙混杂,什么样的租户都有,苏绯清楚是有人眼红自己挣钱了,又以为苏家是好欺负的,这才敢不要脸地直接张口便问。
苏三根气得当场跳脚,指着那几人的鼻子骂骂咧咧。
苏绯冷眼看着那几人,皮笑肉不笑道:“张嘴便要讨人家的活计,诸位怎么不问官老爷要来头顶的官帽给自个戴上?是不想戴吗?”
“再来讨人嫌,莫怪我动手打人了!”
苏三根啐了一口唾沫,拉着苏绯赶紧走人。
回到家中,二人具都没提方才巷子里发生的不愉快,只说了院子已租好的事情,预备下晌过去打扫一番。
秦氏一拍大腿,欣喜地说:“还等啥下晌啊,反正我今儿手里也没接到活计,不若现在便去,早些收拾了好!”
六间房的院子啊,那岂不是比陈家院子还大些?哎哟,她哪里坐得住!
陈氏也迫不及待道:“对,大姐儿你带我们先去看看。”
刚租完院子,苏绯其实也有些急性子,想早些把院子收拾出来,她笑着将正在追鸡的满姐儿抱起,将头探进北屋:“那阿奶去吗?”
王氏分明怕被撇下,嘴上却要反问:“你们都去了,还能撇下我不成?”
“行,那我们就一起去看看!”
新租的房在东一条甜水巷,离陈家院子不算近,也不算很远。
拿上家里用来擦洗的破布巾跟木桶,苏三根拿了把锄头,准备将院里杂草丛生的地整理一番,最后将王氏与满姐儿放在串车上,剩余四人便合力推着车往外头走。
陈大娘刚要推门,门便开了,看见苏家一大家子这么大阵仗,好奇地问道:“你们这是做甚去?”
又瞧见串车另一侧的布巾水桶等,陈大娘便更觉奇怪了,这也不像是送王氏去治腿的啊。
“自然是去收拾新屋子去。”王氏悠然地开口:“东娘子以前不是嫌我们吵闹吗?这往后你家可是清净了。”
钱家这两天就要搬了,陈家便真只剩下陈家人自个了。
陈大娘心中一惊,下意识看了苏绯一眼,她勉强露出一个笑来,脚下一停,便将出门的路给堵死住,张口劝道:“好姐姐,好端端的你们为何要搬?咱们两家这几年虽然有些摩擦,却也处出情分了,你们好歹等过完今年再搬也好啊!”
王氏毫不留情拆穿她:“我们两家可没有情分这东西。店宅务的房子房钱可不是你这能比的,你自个识趣些罢。”
陈大娘心中更是诧异了,钱家能找到门路租到店宅务的房,苏家又哪来的本事?莫非是苏官人……
想到苏立文,陈大娘面色犹豫地让开路,她思忖着贵人同自己说的那些话,走进院子时跟儿子陈明撞了个满怀。
“你是个死人啊,瞧见我过来也不知避让一下!”
一抬眼,却见儿子失魂落魄正望着推车的苏大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