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访便颔首:“嗯,收到了。”
收到便好,苏绯松了口气,看来那门房还是做事的。
“那便好。蒸蛋糕做起来不易,其他人想预订我都未曾松口,只应了杨郎君的订单。郎君家中女眷若看得上,只管来找我便是。”
苏绯倒也不是真来拉生意的,而是她好似瞧着周郎君跟自己说话越说越不自在,索性退一步,将二人的关系定格在卖家跟食客上,如此,周郎君想必也能自在些。
“我便不打扰郎君了。”
说完,苏绯停下了脚步,转身往朝食摊走去。
驴车缓慢地拐了个弯,往监门街内驶去。
周访听闻蒸蛋糕做起来不易,眉头不由蹙起。
母亲仁慈,按照三十文一块的价格叫门房赔了钱,将人赶去庄子上做最苦的活计。
如今看来,就该将人以偷盗罪押送官府才是。
苏绯不知周宅还有这么一门因自己而起的官司,她将馒头卖完便赶紧回家去,今日着实冷,她得回去再添件衣裳。
文小郎君的订单并非日日皆有,比如遇见国子监休沐便是没有的,又比如文小郎君被国子监抓住了,咳,此事还是文翁特意跑一趟与苏绯说的,如今回想起来苏绯仍觉得好笑着呢。
倒是第一回 听说还有学子因贪恋一口朝食而被国子监祭酒责罚的。
不过在苏绯的刻意宣传下,除却文宅,每日亦能接到两三家的预订单子。
陈氏也已渐渐上手,连城西的单都敢去送,平均下来一日能挣七八十文,比以前浣衣多挣一倍呢!
且只用早上去送货,她便将其他时间拿来给照顾王氏,按照顾大夫的指点,隔一会便去给王氏按摩腿部穴位。
陈氏正熬粥,饼她烙不好,但熬粥没什么难的,看大姐儿熬过两回也会了。
忽瞧见大姐儿回来,双唇被冻得发白,陈氏赶忙迎上前,伸手摸了摸她的手,顿时心疼不已:“遭了罪的,阿娘今日便去买料子,给你缝个厚实的袖筒,仔细得了冻疮。”
”袖筒不方便,不若阿娘给我缝个手套罢?”苏绯笑着将现代露指手套的样式跟陈氏描述了,“这样既保暖也不会妨碍我做事了。”
“成,一会我便出门去买。”陈氏笑着道:“你不许给钱,我有钱。你说的这个手套甚好,你阿爹他们也能用,我多买些料子,给你们一人做一个。”
“那干脆给家里人都做一个,今冬冷得很,在家干活只怕也戴上才好。”
母女俩坐在陶炉边一边烤火一边说着话,忽而一道吱呀声,是住在正屋西边耳房的陈小娘子。
苏绯扭头看去,愣了一下。
上一次瞧见陈小娘子,她扶着肚子,但至少面色红润,可现在再看见她,脸色苍白如薄纸,双眼也黯淡无光。
陈茹娘扶着门,惨然一笑:“苏娘子跟陈婶子感情可真好。不似我与我阿娘……罢了,毕竟我不是她生的。”
这话是能说的吗?
苏绯颇为惊悚地望着陈小娘子,当即便想拉着陈氏走人。
同时心中也惊骇不已,难怪东娘子如此对待这个女儿,陈小娘子也并非中什么基因彩票,原来因为她是陈家养女!
还不等她动作,陈茹娘幽幽叹息,面带羡慕地继续说道:“苏娘子被夫家休弃了还能振作起来,可真好啊。”
虽然这话很不合时宜,但苏绯听得出来陈小娘子话中的羡慕是真,迷茫亦是真。
宋朝商业如此繁华,妇女也可寻得一门生计,陈小娘子长在汴京,竟还需羡慕自己一个外道人,苏绯想起几天前晚上听见的压抑哭声,她犹豫了片刻,开口劝慰。
“小娘子无事还是多在外头走动走动罢。”
苏绯不知陈小娘子有没有特长能找到一份工,只能劝她多出门,她若想改变,家中能有什么机会呢?只有先出了门,才能碰见机会。
却不想陈小娘子竟期盼地望着她,恳求道:“那我可否请苏娘子带我出门走走?”
苏绯方才是真动了恻隐之心,但听完这话,脑子便瞬间冷却了下来。
她察觉到好似有哪里不对劲,但说不上来。
屋内王氏出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大姐儿,进来跟我说说昨晚郑宅的宴席。”
苏绯没有回应陈小娘子,只应了王氏,起身走进屋里。陈小娘子的目光幽幽落在陈氏面上,可陈氏一个老实人,更不会与她说什么,转过头去只留给她一个背影,专心熬粥。
秦氏一早便将昨夜在郑宅的事都说了,哪里还需苏绯再说一遍?
王氏拧着眉小声对苏绯道:“你搭理她作甚?”
苏绯无奈地坐在炕边:“她也是可怜,我有些看不过去了……”
“收好你的恻隐之心,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王氏严肃地问道:“你回来这么些天了,她可曾与你说过哪怕一次话?”
苏绯叹了口气,往后一躺。
“唉,阿奶,我是不想将人想得那么坏啊。”
王氏嗤笑一声:“她哪里是羡慕你,分明是想将你也拖下水。这样的人,早便习惯从男人身上得钱,你劝她用双手挣钱,难如登天!总归我们快要搬走了,人心难测,你莫要节外生枝。”
苏绯猛地坐起来,起身去自个箱笼里找冬衣。
“我一会便去找赵官人继续看房!今日必须将房定下来!”
“那便还是将你阿翁叫上。”
“好。”
这几日看房苏绯都是带着阿翁一起的,好歹也是个木匠,房子破烂到能修还是必须要换新,还得他老人家掌眼。
巳时初,苏绯、赵官人跟苏三根三人沿着汴河往东走。
河边风大,吹得三人脸生疼。
赵官人缩了缩脖子,双手拢在袖子里:“苏娘子,这是最后一套了。我原不打算给你介绍这套院子的,毕竟它有点……晦气。”
说到这,赵官人讪笑了下,又继续介绍。
“这院子在我们手里压了得有四年了,一家十几口人皆是被人毒死的,绝了户了,院子便收到我们店宅务这。因凶手至今还未找到,京中官员来来去去,无一人敢租,都怕那真凶再次投毒。不过院子倒是挺好的,能住人的便有六间,有井有灶也有茅厕。”
“地段虽然差了点,挨着汴河边有些吵闹,但这样大的院子往外租也不会便宜,原价是六贯钱一月,你要是敢租,我便去找上官帮你说价,砍一半是没问题的。”
怎么还真有凶宅啊!?
苏绯看向苏三根,阿翁啊,您老可受得住?
苏三根淡定地在心中哼笑,想当年他一路往北逃难,死人堆都躺过,还能怕一个出过命案的凶宅?
不过这院子听赵官人描述还挺凶。
苏三根砸吧了嘴,觉得三贯有些贵了,若是能压到两贯半……那他倒是勉强愿意住。
院子并未紧挨着汴河,而是在挨着汴河的东一条甜水巷南端,巷子里的老人好似都认得赵官人,笑呵呵地跟他打招呼,顺带隐晦地提醒来租房之人。
“赵官人,又带人瞧这风水不好的院子了?”
甚至有人还跟着走,苦口婆心劝苏三根。
“老哥哥,你要看的房子可不吉利,你家里有人做官罢?若是租了这,可是要影响仕途的!”
苏绯略一挑眉,插言道:“可这房子不是自出事后,便未租出去过吗?这是影响过谁家的仕途?”
老人瞥了她一眼,也不回话,只一个劲儿跟苏三根说话。
赵官人无意招惹巷子里的老人,两腿走得飞快,不多时一道被官府贴着条的院门出现在视线中。
“到了。”
第37章 砍价
院子的门里头没插栓,由门外的锁头锁住,赵官人将锁打开,侧身示意爷孙俩先进。
门一关,便将那絮叨的老翁隔绝在了门外,没一会,人也便走了。
苏三根背着手呵呵一笑:“这巷子里的人倒是挺热心。”
赵官人无奈地笑了下:“许是这桩灭门惨案给友邻吓着了,我每次带人来看院子他们都这样。您二位可还受得住?”
这话才问完,他便发觉自个完全是白问了,这爷孙俩哪里会受这个影响?早开始转悠着看房了!
苏绯从东南角的灶房里探出头来:“这院子倒是跟陈家院子挺像的。”
厨子嘛,最看重的便是厨房。
院子很久没住过人,门窗都有被风化的痕迹,不过灶房却很不错,跟陈家一样是两个眼的,但里面可宽敞多了。
苏绯瞧着,再打一排橱柜的空间都绰绰有余。
苏三根则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正屋里,他背着手跨出门槛,咧嘴笑道:“这厅堂比陈家的还大点儿咧!”
满意之色已经溢于言表。
赵官人惊奇地两头张望,这俩人甚时候进去的?
苏绯从他面前走过,饶有兴致地去瞧西厢房的两间房。
好罢,看来凶不凶宅的对苏家人来说,完全不要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