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道善在旁边听着，还说呢：“那些男人怎么好意思在外边说什么女人一朝发达了就抛夫弃子？别说不是，就算真是这么回事又怎么了？”
“一个你，再加一个周怡，撑死了也才俩人，有什么好说的！”
她冷笑一声，神色轻蔑：“就只是抛弃而已，很善良了好吧，他们男人都是在说升官发财死老婆的！”
再啧啧两声，阴阳怪气道：“也是，抛妻弃子都是男人才能干的，现在居然有女人也学上了？真是太无法无天了！”
方太太跟郑玉年都叫她给逗乐了。
……
一千条月事带，听起来似乎很多，但真的对外发放之后，发完也就是几天的事。
毕竟从十四、五岁到五、六十岁的女子，基本上都能用到这东西。
而城中除了少数衣食无忧之人外，更多的还是在贫困线上艰难挣扎的普通人。
而到了城外，状况还要更差。
郑玉年从前也吃过苦，但苦跟苦又是截然不同的。
她毕竟是书香门第出身，年幼的时候生活算得上是富庶，就算后来家里头败落了，不得不去酒楼食肆做工，好歹也能挣够吃穿和姜兴德的学费。
郑玉年知道这世间有穷人，但是在亲眼见到之前，是无法想象那种贫穷的。
她跟小罗一起出城到村子里，统计读书年龄的孩童，捎带着也发放月事带。
也是这时候，郑玉年才知道——村里面能用上月事带的，都是相对富足一些的人家了，更穷苦的，用的是干草跟树叶。
还有人试图用木质的塞子堵起来……
郑玉年不敢相信：“这怎么能行呢！”
小罗的出身远比她低，这时候并不觉得意外，只是在纸上将此事记了下来：村子里二十五岁以上，有过生育史的女子，往往也会伴随着或重或轻的妇科病。
下红见血很常见，年纪再大一点，子宫甚至会掉出来……
郑玉年都觉得吃惊，更别说汪道善了。
她半信半疑，亲自跟着跑了两回，心里的震惊难以言表。
为此，汪道善做了一个义举——她也捐了一千条月事带！
又因为此时不好暴露身份，便同方太太说了，仍旧是借用迎春酒楼的名头来做这事。
方太太不肯接受，而是向她提议：“你不如直接以匿名的形式，将这一千条月事带捐给义部，之后再叫义部公榜谢你。”
汪道善下意识就想说：我不需要这声谢啊。
话还没出口，她就反应过来了。
她的确是不需要这声谢，但是城内的许多人，需要这一道声响。
只有叫其余显贵人家听到了，自己这小小的善举，才能由涓涓细流，汇成汪洋大海。
汪道善欢喜不已，再三谢了方太太，又去跟小罗说这事儿。
小罗自然是满口答应！
不几日，不只是公署外边红纸金字地张贴了出来，眉山娘子的茶馆里，说书人也津津乐道起来。
有了这么个带头人，这事儿也就轰轰烈烈地办起来了。
庞大夫人平日里不怎么管义部的事儿，只在涉及到武将那边的时候出面，这会儿揽了这么个活儿到手底下，倒真是刚刚好！
庞大夫人自己捐了八百两，周夫人也捐了八百两。
她们俩算是明面上的文武第一夫人，画出线来，后边的人就知道该怎么跟了。
庞大夫人把话说在前边：“量力而行，真要是为了这事儿把裤腰带勒断了，反倒不美了。”
冯光灿给打了个样，她只捐了一百两。
因为手头上能流动的现钱实在不多。
手头不大宽裕的人见这位大公子的老师在前头顶着，也跟着松了口气。
除了官家家眷之外，其余担当公职的女子也有许多捐的，卫廷瑶，桂魄，花瑞凤……
本地的许多铺子和手头宽裕些的人也捐了。
花瑞凤在统计表上看见“春梅”这个名字的时候，不由得楞了一下。
是她想的那个春梅吗？
再一看，跟春梅排在一起的就是李桂娘，想必真是她了。
春梅捐了五两银子，李桂娘捐了二两。
她不无感触地同义部的主官冯光灿说了这事儿，也惹得后者感慨万千。
“当平头百姓都肯为了官署的行政慷慨解囊的时候，就说明大事可成了。”
花瑞凤认真地道：“因为她们知道这笔钱不会被滥用，也知道这的的确确会帮助到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冯光灿说：“这份公信力是千辛万苦积攒下来的，绝不要辜负了它。”
花瑞凤正色应了：“是！”
……
跟往年比起来，这年的中秋过得很平淡。
因谢元德、青女和秀柳都不在，家里边儿其余人也没了吃月饼的兴致，陶妈妈跟宋姨意兴阑珊，甚至于都没开模做这东西，只在桂和斋订做了一批了事。
什么，为什么偏在桂和斋订月饼？
因为这是本地驰名商标呀！
多少商户都在后边盯着呢，对程巧姑既羡慕又妒忌。
这才来多久啊，就直接抢占住市场了！
现在，就连谢家都成了她的客户！
靠上这层关系，就算是想使什么阴招，也得乖乖地歇了心思！
而也就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谢夫人之所以肯将自家的单子给桂和斋，并不单单只是因为几个孩子喜欢她们家的小蛋糕。
也是因为之前捐款的时候，程巧姑一举捐了二百两！
对于一家才刚开创的糕饼铺子来说，这大概是她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利润了。
谢夫人不介意这其中可能存在的投机，论迹不论心。
聪明又愿意展现善意的人，就该得到回报。
真正叫小孩儿们提起精神的，反倒是中秋那晚专门请回来的烤鸭师傅。
这师傅也是新到本地的，跟谢家还有点不大不小的渊源。
松良娘子是他的外甥女，知道本地招考在即，马上就给舅舅家写信了。
这位鲁师傅跟妻小一合计，就举家搬迁过来了。
谢星煌起初对烤鸭不怎么感兴趣的——因为她没吃过。
中秋节有三天假期，第二天不用上课，几个小孩儿聚在一起玩疯了，到半夜，叫陶妈妈催促着，才肯勉强睡下。
大概是因为太高兴了，等真的躺下之后，感受着黑暗的侵袭，心里边直发空，高高忽然间就难受起来了。
秀柳离开之后，谢夫人就叫人把他的小床挪到了谢星煌的床边，跟后者的床拼在一起，姐弟俩紧挨着睡。
谢星煌听见有人在吸鼻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高高哭了。
她坐起身来，披着头发，好担心地问他：“高高，你怎么了呀？”
高高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小星，我，我想娘了——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我好久好久没见到她了！”
谢星煌愣愣地说：“……我也好久没见到爹爹了。”
这下子，她也开始鼻子发酸了。
三个小孩儿有两个在哭，剩下的那个还能扛得住吗？
到最后，三个全都哭起来了。
陶妈妈听见动静，过来一瞧，给吓了一跳，紧接着把谢夫人也给惊动了。
到最后，陶妈妈搂着谢道靖，谢夫人搂着那两个小的，说了半天，才给哄睡了。
陶妈妈还说呢：“快睡吧快睡吧，睡醒了，明天就有香喷喷的烤鸭吃了！”
可是谢星煌不想吃烤鸭，她想带着两个弟弟去找爹爹跟秀秀姨。
第二天大清早，谢夫人跟陶妈妈还在外头忙活呢，这几个小孩儿就把行李收拾完，准备出发了。
谢夫人看他们背着个小书包、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又气又怜：“你们才多大呀，哪走得了这么远的路？”
陶妈妈也说：“用不了多久，他们就回来啦，你们要是急着出发，说不定反倒会跟他们错开呢！”
“不！”谢星煌提着自己肩头的书包带，精神奕奕地道：“我们都是大孩子了，可以出远门了！”
谢夫人瞟了眼她脚上穿的那双鞋，是草编的，鞋面上还别着两朵绢花，一看就不是能走远路的样子。
她知道，这是谢小星最喜欢的一双鞋。
而她也知道，这仨小孩儿的精神领袖就是谢小星，她要是老实了，剩下的两个也就老实了。
谢夫人就说：“你昨天不是答应了跟我们一起吃烤鸭吗？怎么着，说话不算话？”
谢星煌给噎住了。
她隐隐地觉得这时候自己好像该退一步，但是与此同时，她也觉得，这一步要是退了，他们肯定就走不了了！
谢星煌梗着脖子，坚持说：“反正我们马上就得出发！”
谢夫人哼了一声，好整以暇地瞧着她：“谢小星，你不讲理了，是不是？”
“……”谢星煌有点心虚：“娘，你干什么跟小孩儿计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