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妈妈在外边浇花,替侍从们答了:“她这才走多久?顶多刚到,哪能这么快就回来。”
谢夫人会意过来,轻轻地出了口气。
不能急。
她叫人去给谢元德送信:“晚上叫他回来吃饭,孩子们这两天没见到爹爹,都记挂着他呢。”
等晚上谢元德回来了,夫妻俩才悄悄地往书房里去说话。
谢夫人同他说了小罗转述的话,也没再讲别的,只静静地瞧着他。
谢元德皱起眉来,陷入沉思,过了半晌,眼底忽的闪过一道厉色。
他同妻子对视一眼,夫妻俩注视着彼此,默契又了然地道:“卢家可能要反水!”
对外释放出的流言,既是对谢家九月考举的中伤,也是在为卢家后续的反叛进行道德资本的积累。
而郑玉年恰逢其会,是这计划当中一个巧妙的佐证和点缀。
谢元德问:“她那个未婚夫呢?”
谢夫人道:“我让人把他抓起来,已经拷问完了,他承认有人收买他对外散播风声,说是郑玉年发达之后翻脸弃置了他。”
谢元德有些意外。
不是意外于这未婚夫的嘴脸,而是:“他居然还没跑?”
谢夫人忍俊不禁:“他赁了房子,押一付三,没舍得那笔押金!”
谢元德也被逗笑了:“真是见小利而忘命。”
又问她:“周怡从前的那个未婚夫呢?”
谢夫人说:“还在这儿备考呢,先前他来找周怡了,说他会出面去跟人解释事情首尾的。”
谢元德对此不感兴趣,语气里隐隐地带着肃杀:“叫人悄悄地盯着他,暂且不要揭破,若渝州有变,就用他的人头来祭旗!”
……
中秋越来越近,空气中除了节日的喜庆之外,竟也平添了几分秋日的肃杀之气。
谢家,亦或者说整个城池的防务都被拉紧了,中秋节前四天,谢元德率军直奔渝州北侧的渠州。
庞虎作为军中大将,自然随行,另有若干将领同去。
秀柳作为这场战役的粮草总督运官,在大军开开拔之前,就先行出发了。
青女作为秀柳的护卫,也跟她一起,提前离开了。
除此之外,姚剑生与姚瑞芳也去了。
姚剑生作为本地教头,从前自然是奔赴过战场的,但瑞芳年轻,先前只在做骑射老师,这段时间才开始接洽公文和对外的事务,上战场,还是头一次。
姚剑生这回去,是给女儿压阵的——不真刀真枪地见见血,是很难真正理解这是个什么世道的。
如此一来,谢家其余人再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就觉察出空来了。
一下子少了三个大人呢!
陶妈妈有心想叹气,再一想,这种关头叹气,不免有扫兴之嫌,便忍了下去。
她只是有点遗憾:“他们这一走,中秋是肯定回不来了……”
宋姨也说:“就是不知道道安生日的时候,大军能不能班师了。”
谢道安的生日是九月二十四。
谢夫人觉得够呛。
纯粹打仗的话用不了一个月,但前后运输,粮草周转,论功行赏,稳定政局,清查户口……
种种事项堆积在一起,两个月能结束就谢天谢地了。
这还是在战事顺利的前提下。
不过想必也不会拖很久。
再晚,天就冷了。
饭桌上的大人和小孩都有些出神,谢道安攥着筷子,忽的跟谢夫人说:“娘,我也想去!”
他说:“等过完生日,我就八岁了。”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年纪。
谢夫人给长子夹了菜,同时也应了声:“我跟你爹爹原本也是这么商量的,等你满了八岁,他再出征,你就给他牵马去。”
谢道安的眼睛立时就亮了起来!
谢星煌跟谢道靖、高高都坐不住了。
这两个叫“娘”,那个叫“姨母”!
眼巴巴地瞧着谢夫人。
谢夫人笑吟吟地给这几个小的画饼:“好好地吃饭骑马,长得高高壮壮的,等你们满了八岁,也能去!”
饭桌上短暂地安寂了几瞬。
紧接着,三个小孩儿不约而同地端起了饭碗,卖力地开始扒饭。
……
跟大众所知晓的消息不同,青女这时候其实并不跟秀柳在一起。
她跟游藕汀在一起。
而她们此时此刻也不在奔赴渠州的路上,她们的目的地,是渝州。
秀柳出行之前,谢夫人单独叫了青女来,同她说了卢家之事。
“主公有意对渠州动兵,现下发兵在即,渝州这个后方要是不稳,很容易腹背受敌。”
她估摸着,卢家有极大概率是反水了。
青女听得眉毛一挑:“他们左右摇摆,重新又上了朝廷的船?”
“也有可能是想自立门户。”
究竟是什么情况,谢夫人不在乎,当反心生出来的时候,卢家人的名字就记在生死簿上了。
她将这差事交付给青女:“渝州刺史尹安节,是主公安排的人,可以信任,卢家的家主卢君复现下在做渝州长史,多少能够掌控一些渝州的权柄。”
青女了然道:“我要去找尹安节吗?”
“不,”出乎她预料的是,谢夫人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另外会有人去找他,你的任务是卢家——如果卢家真的公开倒向朝廷,亦或者站在了我们的对立面,你就设法杀掉卢君复和他的几个兄弟!”
“这家客栈的老板,叫齐宛春,是我的心腹,你可以到这里去下榻。”
谢夫人给了她一个地址:“我在卢家安插了人手,渝州有一队人,专为应付这种可能有的变故而存在,你是他们全部失败之后的保底,是我的万无一失。”
青女微觉讶然:“渝州路远,夫人竟然也事先在卢家有所安排?”
谢夫人微微一笑:“正因为渝州路远,所以才更需要事先有所安排。”
青女心服口服。
为了掩人耳目,她将会跟秀柳同时离开。
卢家的变故是忽然发生的,先前几日,她原以为自己会随从大军出行,为了了解情况,也是为了补补课,她还在帅帐那儿连轴转了几天。
这会儿知道马上就要离开,且归期未定……
青女心想:还是去看看游藕汀,道个别吧。
结果却扑了个空。
院门锁着,游藕汀不在,跟她同住的周怡也不在。
想想也是——大军开拔在即,周怡想必也忙得跟什么似的,哪有时间在家歇着?
还是留封信给她吧。
青女回去找陶妈妈讨了笔墨和纸张,坐下去之后,鬼使神差地想到了此刻袖中收着的那封信。
是薛守一写给她的。
他真是个板正到近乎无趣的人。
几经辗转,送一封信给她,居然只是预祝中秋。
青女回过神来,不再去想薛守一的事情,迅速将信写完,往迎春酒楼去寻来喜。
她知道来喜是游藕汀认的义兄。
不想到了地方,来喜一听她的来意就笑了:“你们俩真是心有灵犀!”
“藕汀出门了,她之前还想去找你,跟你说一声来着,结果你都在忙,不见人影,就把信给我了——我还想着今天忙完之后给你送去呢!”
展开一瞧,那信的内容也写的很简单。
青女,我出门采风去了,短则半月,长则两月,很快就回来了。
不用为我担心,我不会去谢家治下之外的地方的,还有谢夫人先前给的出行文书,保管没事儿!
两天之后,她们俩在官道上遇上了。
青女为游藕汀的狗屎运而啧啧称奇。
因为她要去的地方,是渝州。
……
“那是我娘的娘家,我的姥姥家呀!”
游藕汀振振有词:“虽说那边儿已经没什么亲人了,但也该去看看,给我姥姥姥爷坟上添一添土的。”
说完,又问青女:“你呢,去那儿干什么?”
青女瞧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游藕汀已经读懂了她的眼神:“噢噢噢,好吧,不该打听的别瞎问,我不问了还不行吗!”
如是两人骑马同行,结伴到了渝州之后,又一起往谢夫人给的地址——齐宛春开的那家客栈去下榻。
青女还没到,齐宛春就已经知道她会来了,见面之后,见她竟然还有同行者,才不轻不重地吃了一惊。
那惊讶消失得很快。
她一手摸着算盘,脸上的神情有些为难:“娘子容禀,我们家这时候虽然还没有住满,但是楼上有几间房正在重修,您要是一定要住的话,怕就得到后院去了……”
青女道了声“无妨”。
于是就这么定下了。
齐宛春叫人领着她们往客房去,一直到到了饭点儿,才亲自送了碟点心进去。
她瞧着游藕汀,目露思忖:“这位姑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