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尘无色_和歌【完结+番外】(89)

  庄玉衡闻言,忽然极轻、极缓地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悲凉的嘲讽。她看着崔玲那张写满惊惶与指控的脸,仿佛在看一场荒诞至极的戏码。

  “良知?”

  她重复着这个词,语气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当年,自然是有的。”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血色与夜色,望回了和庐山那片青翠的山水,望回了那些早已逝去的、鲜活的面孔。

  然后,她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崔玲脸上,那眼神锐利如刀,瞬间将那点悠远斩得粉碎,只剩冰冷的现实:

  “可为什么……如今没了呢?”

  她微微偏头,认真询问,“你难道……不知道吗?”

  “崔玲,你这一生,最擅长的不就是摧毁别人的‘良知’与‘信任’,再踩着他们的尸骨洋洋得意吗?”

  “怎么?轮到你自己了,却开始指望别人还留着那玩意儿,来对你网开一面?”

  青黛眼中寒光暴涨,即刻躬身,“女郎放心。这等腌臜累人的活计,奴婢愿效犬马之劳。”

  她转向面无人色的崔玲,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近乎残忍的浅笑:

  “说来,当年在探子府,奴婢倒也见识过不少……让人恨不得立刻开口的法子。巧了,都是您怀王府精心炮制的好东西。”

  她上前半步,阴影笼罩住瑟瑟发抖的崔玲:

  “今日,不妨也让郡主您……亲自品尝一番?想必,滋味定然终身难忘。”

  崔玲浑身剧烈地痉挛起来,看向青黛的眼神充满了刻入骨髓的恐惧。她太清楚那些“法子”意味着什么,那是一个个能将铮铮铁汉磨成烂泥、将最后尊严彻底碾碎的噩梦。而青黛……她绝对会带着快意,将那些噩梦一一在她身上实现。

  直到这一刻,崔玲无比绝望地意识到——

  她将最后的胜算,可笑地压在了庄玉衡的“良知”与“同门之谊”上。

  而庄玉衡,则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良知,她有,也可以没有。

  东方的天际,那抹青灰色正迅速晕染开来,黎明将至。

  崔玲看着一步一步走近的青黛,觉得好冷。然后就在青黛抬手的瞬间,她崩溃地大喊,“我告诉你,我什么都告诉你。”

  第86章 不能阻天晴 - 下

  周敬言负手立于临时住处,望着东北方向——那是驿站所在。

  夜风裹着冬夜的寒意,拂动他青灰色的袍角。身后,嵇存率领的观澜阁精锐正在休整,火堆的光明明灭灭,映出那些沉默擦拭兵刃的身影。

  “大人,”亲信悄无声息地靠过来,压低声音,“张郡守那边,应该快得手了吧?”

  周敬言没有回头,唇角却微微勾起。

  张维益的郡兵加上铁剑门的百名好手,围攻区区一个驿站,对付一个内力全失的女人和沈周那寥寥数卫,简直是杀鸡用牛刀。按照他的推算,此刻驿站该已血流成河,庄玉衡恐怕是活不过今夜了。

  但,他上次大意过一次,结果铩羽而归还折损一臂。这次即便布下了天罗地网,也是不为过的。

  “人手安排妥了?”他问。

  亲信会意:“已按大人吩咐,调了最精干的一队人,去截崔玲那边押送的人。她自以为藏得隐秘,却不知从离京那日起,每一步都在大人眼皮底下。”

  周敬言轻轻“嗯”了一声。

  崔玲那个蠢女人,居然想私藏黎安作为自己的筹码,简直可笑。在她眼里,大概以为自己是怀王庶女,就能在这盘棋里分一杯羹。可她哪里懂得,真正的棋手,从不会让棋子拥有自己的意志。

  黎安,必须落在自己手里。

  这是对付庄玉衡的最后一道杀招。对付那个女人,他需要最锋利的刀,和最坚实的盾。

  他沉声道:“吩咐下去,黎安要活的。需要的时候,我要从他身上取点信物送到庄玉衡面前,让她明白——她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是。”

  亲信领命而去。周敬言望着夜色深处,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兴奋、期待、不安,甚至隐隐的痛意——复杂的情绪让他难以入眠,只能闭目养神。

  帐外忽然传来细微的骚动,随即是脚步声,不疾不徐。

  “周先生,”嵇存的声音在帐外响起,“老夫有些疑虑,想请先生解惑。”

  周敬言睁开眼,眸光微闪。他起身,面上已挂上惯有的从容与关切:“嵇阁主深夜前来,可是担忧明日的局势?放心,张郡守行事稳妥,定能手刃仇敌……”

  “老夫想问的不是这个。”嵇存打断他,目光沉沉的,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老夫想了许久——不知先生可有长舒和其他几名弟子的下落?”

  周敬言心中一跳,面上却不显:“阁主何出此言?”

  嵇存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庄玉衡行事如此肆无忌惮,怎么会杀了人之后一点消息都没有?着实有些反常。不知先生这里可有收到什么消息?”

  周敬言垂眸。这老狐狸,终究是起了疑心!可是这半夜时分来说这个,不觉得迟了吗?

  他面色不动:“嵇阁主放心,待到明日,必然一切都能明了。”

  他心中觉得大局已定,并没有多少安抚的耐心。可他抬眼时,正对上嵇存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老眼。

  那眼里,没有信任,没有动摇,只有越来越清晰的审视。

  周敬言心头一惊。

  嵇存没有再多言,只是缓缓点头:“老夫自然信得过先生。只是……事关重大,老夫想等亲眼见到庄玉衡时,与她当面对质。”

  他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周敬言站在原地,身上有些凉寒。嵇存半夜跑来说这些,到底什么意思?

  他疾步走出营帐,对守在外面的亲信低声道:“驿站那边,可有消息传回?”

  亲信脸色难看,摇了摇头:“至今……未有音讯。”

  周敬言望着夜色,心,猛地沉了下去。

  又等了两个时辰,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先生,撤吧!”亲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张大人那边恐怕出了波折。若是再跟观澜阁同行,他们人多势众,明日恐怕要出意外!”

  周敬言没有动。他站在原地,望着东北方向那渐渐泛白的天际,脸上阴晴不定。

  撤?往哪里撤?

  驿站那边若不如预计顺利,嵇存必反。他周敬言在这荒郊野外,四面楚歌,如何脱身?

  但他并非没有后手。

  “黎安那边如何了?”他猛地转身。

  “刚接到消息,人已截到手,正在送来途中。但……”亲信犹豫了一下,“那小子情况不太好。押送的人说,看守的下手重了些,只剩一口气吊着。”

  “废物!”周敬言低骂一声,却顾不上追究,“告诉那边,无论如何保住他的命!不用过来了,我们现在过去。”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筹码,唯一的活路!

  周敬言说走就走。他换了护卫的衣服,混在十几名黑衣护卫里,假借办事的名头,悄然离开营地。

  半个时辰之后,他被亲信引着,来到一片密林中。里面有几个人看守着一辆马车。

  周敬言掀开车帘,借着灯笼的火光,看清了里面那个蜷缩在角落、浑身是血的身影。

  黎安。

  那张形如枯槁的脸上毫无血色,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跟死人已没多少区别。

  周敬言一股怒气上涌,厉声道:“怎么回事?!”

  “我动的手。”一旁的夏衣冷冷开口。

  周敬言猛地转头,目光如刀。

  夏衣迎着他的视线,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拜他师姐所赐,我如今一无所有。拿他出出气,不过分吧。”

  周敬言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原想先砍了黎安的一条手臂,出口恶气,也给庄玉衡一个下马威。可黎安如今这样子,别说砍手臂了,只怕马车颠簸一点,便要断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

  大事当前,最忌感情用事。

  “用些猛药,别让他死了。”他略一沉吟,指向夏衣,“从此刻起,他便由你管。他若是死了,你便也不用活了。”

  不待夏衣回复,周敬言转身就走。

  虽然此刻黎安半死不活,但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是最锋利的刀,最坚实的盾。

  “带上他们。”周敬言吩咐亲信,“嵇存那边不用回了,我们立刻撤走。”

  “是!”

  队伍匆匆启程,隐入黎明前最深重的夜色。

  然而,不过走出三四里,前方的山道弯处,赫然出现了一盏灯笼。

  提灯之人,长身玉立,正是沈周。

  而他身侧,偎依着一个身形单薄、却脊背笔挺的身影——

  庄玉衡。

  她的目光如同利箭,直直扎进周敬言的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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