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前的中年男子面沉如水,空荡的左袖无声垂落——正是当年在庐山被庄玉衡一剑断臂的周敬言。
“王爷让我问你,”周敬言的声音像淬了冰,“你在京城久滞不归,折腾了这许久,除了折损人手,可还做成了什么?”
崔玲咬紧下唇,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屈辱:“周先生有所不知,如今京中局势复杂,沈宴盯得紧,我又无人可用……”
“无人可用?”周敬言嗤笑着打断她,“腊月之前,京都的人手可不少。那些人……都到哪里去了?”
这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崔玲脸上。她想起自己当初在和庐山即将“立功”时的志得意满,那时她甚至觉得周敬言这个“师父”不过如此。而且她拐走了黎安,那么好的机会,周敬言居然错失。她更加瞧不起周敬言。
可从那之后,她再无立功。而周敬言被那尹玉衡斩断一臂、拦在山门之外后,因为救治不够及时,一直缠绵病榻,如今人虽然好了,但愈发阴鸷,像一条盘踞暗处的毒蛇,让她本能地畏惧。
更重要的是,她在怀王心中的分量,远不及这条“毒蛇”。
她再不敢端着一丝一毫的架子,深深垂下头颈:“是玲儿无能,还请先生教诲。”
见她服软,周敬言心中的愠怒稍平,斜睨崔玲的眼神有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他踱步到窗前,望着院中残梅,语带训诫:“姑娘忘性未免太大了。从和庐山出来,是不是只顾着玩乐,连最基本的手段都忘干净了?江湖上门派林立,随便挑几个,何愁无人可用。”
崔玲心中苦笑,她能动的已经都用上了,如今庄子上就剩那几个阳奉阴违的手下,她还能指使得动谁?寿王嘴上一口一个贤侄女喊得亲热,真要用他的人力,有几个人将她的话当真?她索性将自己的处境说得更惨三分:“……我原是想先挑个小门派立威,徐徐图之……”
呵呵。周敬言嗤之以鼻,“谁哪有工夫跟虾兵蟹将纠缠!要动,就动有分量的。中州观澜阁、把控漕运的河朔帮、华山剑宗……哪一个不比你的徐徐图之来得痛快!”
崔玲心头一紧,忙道:“先生明鉴,那观澜阁主嵇存首鼠两端,并非全心为父王办事。上次他去和庐山劝降,前脚刚走,后脚和庐山就宣布封山,可见他跟我们并非一心。”
“和庐山”三个字,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扎进了周敬言心底最耻辱的伤疤。他的脸色瞬间扭曲,空袖无风而动,眼中翻涌着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怨毒。
崔玲看准时机,忽然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刻意的颤抖:“先生,您可知……那当年伤您的尹玉衡,她……她根本没死。”
周敬言周身的气势骤然一凝,仿佛连空气都冻结了。他缓缓转头,死死盯住崔玲:“你说什么?”
“她非但没死,还摇身一变,成了庄玉衡,如今已经嫁给了沈周!”崔玲语速加快,这才是她手中真正的筹码,“如今沈周正带着她,大张旗鼓地出京寻医问药,风光无限!先生,您这断臂之仇,日夜煎熬之苦,难道就……就算了吗?”
“庄、玉、衡……”周敬言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的血块。他断臂处那早已愈合的伤口,此刻竟仿佛再次被利剑斩断,传来钻心的幻痛。那几个月的反复高烧,在鬼门关前的挣扎,治疗时烙铁炙烫,被利刃刮骨的折磨……所有的痛苦与屈辱,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焚天的恨意。
他猛地向前一步,独手狠狠抓住崔玲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她在哪里?!”
崔玲强忍着疼痛,迎上他疯狂的目光:“他们已经出京寻医。先生,如今必须调动足够的力量,才能将她置于死地!”
“你为什么早不说?”
她为什么要早说?她在和庐山伏低做小,可不是为了给别人做垫脚石,让别人立功的。而且,屏山刺杀太子时,黎安被她骗去作为杀手先锋,但是跟庄玉衡打了照面,黎安便知这中间有异,立刻回来找她算账。而且黎安那时已经发现不对,刻意隐瞒了庄女就是尹玉衡。等她后来猜到的时候,庄玉衡已经在入京谢恩的路上了。
所以她才费尽心思要将庄玉衡杀死在路上。但谁想到庄玉衡居然这么命硬!
“我也是才知道。”崔玲一脸楚楚可怜。
周敬言喘着粗气,独眼中的疯狂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可怕的、冰冷的杀意。什么纵观全局,什么筹谋千里,他现在只想着一件事。就是杀了庄玉衡。此女不死,他永远都走不出自己的心魔。
周敬言松开崔玲,缓缓直起身。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锈铁摩擦,“嵇存既然有二心,我们便给他摘了一颗心。他想将一切都托付给他女婿,那我们就给他换个女婿……王爷膝下十七子赵弘、十八子赵简,年纪都与嵇小姐相仿。”
崔玲一怔,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他要彻底掌控观澜阁,作为追杀庄玉衡的利器。“嵇存会答应吗?”
“由不得他不答应!”周敬言独臂一挥,袖袍带起凌厉的风声,“我们送上一位‘贵婿’,他敢拒绝,便是不识抬举。”他盯着崔玲,一字一句地道,“你我要让他明白,我们允许,他才能选;若是没得选……他除了叩头谢恩,还能如何?”
他顿了顿,眼中复仇的火焰彻底吞噬了一切。
“准备一下,随我亲自去观澜阁。庄玉衡……这次我一定要亲手将她碎尸万段!”
当夜,他们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直扑观澜阁而去。
而隔日,途中的沈周和庄玉衡便收到了消息。
“断臂男子?”庄玉衡接过水囊的手微微一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个断臂的周敬言?”
“应当是他。”沈周缓声道,“怀王麾下独臂且身居高位者,唯此一人。”
庄玉衡脸上的温婉笑意如冰雪消融,眼底凝结出一层凛冽寒霜。那个在京中众人面前用温婉笑容掩饰一切的庄玉衡消失了,那个杀伐果断、敢爱敢恨的和庐山大师姐终于又回来了。
沈周凝视着她的侧脸,心底涌起难以名状的悸动。他见过她娇羞时的模样,欣赏过她聪慧的应对,但唯独此刻这锋芒毕露的杀意,最令他心折。这绝非时下男子推崇的温良恭俭,却是独属于庄玉衡的最动人的模样。
庄玉衡笑得有些骇人,“老天爷果然心疼我,知道将他留给我杀。”
她抬眼看向沈周,“其他事情先摆一摆,先杀此人如何?”
沈周迎上她灼灼的目光,唇边泛起纵容的笑意。他自然不会阻拦——也无人能阻拦这样的庄玉衡。
“正合我意。”他温声应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周敬言是怀王臂膀,杀他,可比收拾万铁山重要的多。”
“很好。”庄玉衡望向远处的天空,万物逢春,可有些肮脏的东西,就该赶紧去死一死。
第77章 日暖宜扫尘 - 中
虽然庄玉衡恨不能立刻就将周敬言碎尸万段,但是,周敬言尚在途中,动向还需时间去确定。他们得等。
沈周并未带庄玉衡入住城镇驿站,而是去了一处田庄。庄子隐于山坳,本是白墙黛瓦,此刻阴于白茫茫的田野,显得格外宁静。衬着后面的山峦,有几分神似冬日里与世无争的和庐山。
然而,越是像和庐山,庄玉衡内心的焦灼便越是无处遁形。
即便她曾是那个能在病榻上耐心蛰伏的尹玉衡,此刻关乎血海深仇的仇人近在眼前,她也难以全然平静。周敬言的名字像一根毒刺,扎在心底最痛处,每一次转念都让她思绪潮动、恨意难平。
在田庄的第二个午后,窗外又开始落雪,茫茫一片,看不清天地。庄玉衡更添几分烦闷,她在屋内踱步几圈,终是停下,看向坐在窗边安静看书的沈周, “沈周,我们……练功吧。”
她口中的“练功”,指的自然是焚息诀。此刻,她急需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或是借助那种内力飞速运转的玄妙感,来填补等待的空虚与煎熬。让她感觉自己真的在做些什么事情,一些真的在推进的事情。
沈周放下书卷,抬眸看她。他的目光沉静,仿佛能穿透她强自镇定的表象,直抵她内心深处翻涌的不安。他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不行。你心绪不宁,强行运转焚息诀,易生偏颇。”
庄玉衡蹙眉,还想说什么,沈周却已起身,走到了她面前,“虽然不能练功,但若你想做些什么,我乐意奉陪。”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随即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往日的温存,带着一种明确的、近乎掠夺的意味。
庄玉衡先是一怔,随即被他气息中那股强大的安抚与占有欲所包裹。她下意识地想推开他,想跟他争辩解释,可沈周的手臂如同铁箍般将她圈紧,他的吻愈发深入,带着燎原之势,寸寸攻陷她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