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尘无色_和歌【完结+番外】(63)

  齐行简抬头,见来人是他,先是微怔,随即眉宇间露出几分喜色:“渊初?你怎么来了?”

  沈周笑意淡然:“公主有命,我岂敢不来?”

  齐行简一听,神色便有些古怪。沈周曾在宫中讲学,年轻的皇子皇女都要尊称一声小沈大人。便是几日前在庄园,华玥对他也不敢太放肆。如今不过几日,两人竟亲近至此?

  正在他心中起疑,花厅外传来一阵轻笑。果然,华玥在随从簇拥下走了进来,步态轻盈,下巴一抬,语气十足倨傲:“让小沈大人亲自跑一趟,倒真是委屈了。”

  沈周也不恼,只行了一礼,笑答:“公主言重。我还要谢公主才是。”

  两人话里暗暗藏锋,旁人听不出端倪,可若只看气氛,却与近日坊间风流韵事的流言隐隐呼应。

  沈周是因庄玉衡而放低了身段;华玥也明白,他可不是自己能随意拿捏的。她便顺势收敛了几分锋芒,笑道:“天寒地冻的,既来了,不妨喝杯茶。人和东西我都备好,一会儿一并送去府上。”

  沈周应声,再拜谢。

  齐行简看在眼里,心中起伏不定。他原是特意来问庄玉衡消息,却不好开口。只得假意好奇:“什么人和东西?你若需要,跟我说也是一样。”

  华玥正好逮着机会损他:“阿衡去疗伤,那院里连个丫鬟都没有,女子用物更是一概欠缺。旧识一场,照料居然是这般马虎?”

  齐行简心中一紧,急声追问:“庄姑娘伤势如何?可有好转?”

  沈周还未来得及答话,旁边的苏奚忽然插口:“若是阿衡姑娘需要什么,在下也愿效劳!”

  话音一落,空气瞬间僵住。

  三双眼睛同时望来,冷光如箭。

  ——华玥:哪来的莽夫?活腻了?

  ——齐行简:我都叫庄姑娘,你敢叫“阿衡”?

  ——沈周:呵呵。

  第62章 复照春水上 - 中

  华玥第一个没忍住,以袖掩唇,轻轻笑出声来:“苏公子这才见了一面,就叫得这般亲热?倒比我们这些朝夕相处的朋友还要熟稔。”

  她原想直接拍桌子骂人的,但瞥见沈周坐在一旁,心念一转,这现成的热闹不看白不看。于是,刻意话音温软,眼底却流转着看戏的促狭。

  齐行简眉峰微沉,指尖无意识地在茶盏边缘摩挲,瓷盖却忽地“哐当”一响,清脆击碎满室喧哗。厅中顿时一静。

  他声线清冷,字字清晰:“苏公子若与庄姑娘并无深交,称呼还是慎重些好。”

  苏奚面露窘色,却强作坦然,拱手一揖:“在下久闻庄姑娘屏山一役独守隘口,纵是神武男儿亦难为之,心中敬佩已久。实是真心敬仰,称一声‘阿衡姑娘’,应当无妨吧?”

  “于你无妨,于她却有妨。”沈周语气淡漠,嘲讽道,“苏公子若真怀敬慕,自该知礼守度,不令对方难堪。若随意将女子闺名挂于嘴边,这便是你所谓的敬佩?那这苏氏一门的礼数,当真别开生面。”

  这话说得直白,苏奚终于挂不住脸,耳根通红。

  华玥偏偏在旁添柴加火,笑吟吟地道:“就是。苏公子,我还道你一趟两趟往我府上跑,是真有心赔罪。如今看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呀。”

  沈周扫她一眼,知她有意煽风,却懒得多言。

  齐行简此时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苏奚,容色冷峻:“再者,借上公主府赔礼之名,另怀心思。苏公子不仅对庄姑娘‘尊敬’,对公主殿下也是‘尊敬’得很。这般谦恭,不知令尊可知情?”

  华玥眼波一转,心道这两人竟联起手来,自己若不表态,待苏奚一走,怕要成了众矢之的。

  于是她长叹一声,语气转凉:“苏公子,你这般行事,早已不是登门致歉,倒像是存心打我的脸,顺道挑拨我与阿衡的情谊。”

  苏奚慌忙起身:“殿下明鉴,在下绝无此意!这些礼品皆是精挑细选,专程为赔罪而来。只是庄…姑娘义举智勇,在下每思及此,便夜不能寐,恨不得亲身在场……”

  他越说越激动,齐行简脸色愈冷,沈周却仍是一脸平静,仿佛事不关己。

  “……昨日有幸得见庄姑娘,心中激荡,才奉上薄礼,略表敬意。”

  华玥抿唇一笑,转身望向沈周:“虽说礼多人不怪,但她如今在养伤,我也不便替她做主……小沈大人,你说,这礼收是不收?”

  沈周懒得理会,起身一揖:“此等小事,殿下自行定夺即可。臣尚有公务,先行告辞。”

  齐行简亦不愿与苏奚多言,随即道:“渊初稍候,我与你同去。”

  言罢起身,竟是真的要与沈周一同离开。

  华玥见热闹散场,顿觉无趣,没好气地对苏奚道:“行了,东西留下。我还有事。”

  苏奚只得讪讪告退。

  出了花厅,二人并未立即离去,而是并肩缓行于府中长廊。

  齐行简率先开口,声线平稳:“庄姑娘的伤势……如何了?”

  沈周知他在庄园时对庄玉衡多有关照,她为躲自己连夜离庄,齐行简还特地遣医送药入京。但他与阿衡的关系眼下不宜挑明,只淡淡道:“她伤重日久,寻常之法难见成效。我再试他法,若得侥幸,或可好转。”

  齐行简素知沈周能耐,见他如此上心,神色稍缓:“你既如此说,我便放心了。只是……劳烦你费心。”

  沈周微怔:“怎会是麻烦……莫非……你……”

  齐行简未料他如此敏锐,脱口道:“渊初莫要误会。我与庄姑娘,不过朋友之谊。关心一句,别无他意。”

  沈静默凝视齐行简,目光幽深,似要将他看穿。在他心中,齐行简一贯冷情理智、谋略深远,二人素有惺惺相惜之感,正因如此,才成挚友。

  片刻,沈周才淡淡一笑:“那便好。能得你一句朋友,也是难得。”

  随即转开话题:“令尊今年可会进京?”

  安王虽属皇族,实为旁支。年轻时因缘际会与圣人交好,为其南征北战,真刀真枪搏来的封号。如今年迈,年轻时不在乎的隐疾渐渐缠身。

  “中秋时父王曾入京面圣。圣人怜他伤病之苦,特准他冬日免于舟车劳顿。此番大典,由我代父入京。”

  沈周颔首,话锋一转:“今冬京中不太平,你凡事谨慎。”

  齐行简一怔,暗自掂量他话中深意。片刻后拱手一礼:“谢渊初提醒。”

  二人转而议论朝事。沈周身为东宫近臣,消息灵通。齐行简顿时凝神,将连日的烦扰暂抛脑后,与他细谈几桩要务。

  他们在廊下立谈许久,见天色渐晚,齐行简谈兴仍浓,便道:“我请你去鸿运楼用膳如何?”

  沈周望了望天色,摇头:“改日吧。这些时日我有要事,不便耽搁。改日我做东,一尽地主之谊。”

  沈周告辞离去。

  齐行简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心神仍萦绕于方才所闻的机要之事。

  随从见他在廊下伫立不动,自以为揣度到他的心思,低声问:“世子,属下斗胆一问,准备送至庄姑娘处的药材……还送吗?”

  齐行简蓦地回神,沉吟片刻:“留给华玥,由她转交吧。”

  心腹不解:“何不亲自送上?这些都是世子精心挑选……”

  齐行简心中一紧,方才压下的念头再度翻涌:

  她美丽聪慧,令人过目难忘,却无雄厚家世,与安王府门第难匹。

  她曾仗武自傲,养就一身桀骜,温顺恭谦与她无缘,亦非世子妃之选。

  她重伤难愈,府中医官皆言即便康复也需娇养,连沈周都说仅能侥幸好转,恐难承子嗣之责。

  所以,即便他心绪牵动,闻人言语冒犯便难以自持……却不能流露分毫。

  因为他明白,他们并不相配。

  齐行简胸中涩意翻涌,却强行扯出一丝笑,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我等尚有要事,这些琐事交由华玥便可。”

  亲信只得应下。

  齐行简头也不回登上那辆奢华马车。车轮轧轧,驶入寒夜,也将那点不可言说的心思,碾碎在冬夜的寒风里。

  沈周回府,夜色已深。青檀迎上前低声禀报:“郎君回来了。公主那边不但送来了侍女白杏,还送来许多物品。此刻,女郎在暖阁,与白杏说话。”

  沈周微微颔首,推门而入。室内灯色温润,庄玉衡斜倚榻上,白杏正在跟她低声说话。

  白杏这些时日,被公主府的宫人仔细调教,以非昔日什么都不懂的乡野丫头,见沈周进来,白杏立即起身一礼,悄然退下。

  庄玉衡抬眼,见是他,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含笑问:“怎么这么晚?华玥府上出了什么事?”

  沈周走近,将她垂下的一律碎发掠至耳后,手指从她的耳垂划过,惹得庄玉衡微微一偏头。他不由一笑,“无事。齐行简与淮南苏家那位公子都在,说了会儿话。”

  “哦?”庄玉衡挑眉,似笑非笑,“齐世子跑去华玥那儿?莫非是怕我赖账,特地入京催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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