逗得庄玉衡灿然失笑。
青年眉头微皱,也没喝止,而是看向医者。
医者仔细诊治了一番,“女郎的内伤颇有好转,要是能再歇上几日,慢些赶路便可无碍了。只是切不可动妄内劲。”
侍女忙奉上汤药,便和医者自觉退了下去。
庄玉衡端着汤药,觉得有点烫手,抬眼看见对面青年端正的坐姿,再想起齐十三方才的举止,不禁好笑,“十三公子倒是好生有趣的一个人。”
两句话不到,家底都倒出来了,她当然觉得有趣了。青年冷笑,“什么人都敢招惹,蠢成这样,日后有苦头等着他。”
庄玉衡笑,“旭陵有您这位睿智练达的世子就够了,何必太多聪明人。”
青年静默了一瞬,垂眸道,“你倒是不怕猜错?”
庄玉衡捻着汤匙,慢悠悠地搅着汤药,“我进京都之路,会从旭陵的北境穿过。那里本是荒凉之地,几十里不见人烟是常事。可是,一拨人,大老远跑去杀我,一拨人,大老远跑去救我。莫说我如今是个废人,即便我便是个纯金打造的人,也犯不上这样兴师动众。”
青年舀了一杯茶,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的意思。
庄玉衡凝视着汤药上浅浅的烟气,有点想叹气,“若只是想杀了我,早在我动弹不得的时候,随便一个人便能取了我的性命。可偏生弄出进京谢恩这出戏码,还一定要我死在旭陵境内。总不会是有人特地给我挑的良辰吉日、风水宝地,对吧。只能是要用我的死,生出些事情来。至于到底谁要倒霉……”
庄玉衡戏谑的眼神落在青年身上,“您这么老远兴师动众地去接我,总不至于是真看上我了。”她将汤药端起一饮而尽。
青年不由再次慎重打量庄玉衡。经过数日精心地调养,庄玉衡的咳嗽好多了。如今这般虽然血气不足,却使她看上去人畜无害,比一般的闺阁女子都柔弱了几分。柔美又洒脱,任谁都猜不到她就是那个血战一线天的杀神。
只是,即便是她如今不能动手,这脑子随便转一转,也是让人小瞧不得。他原本只想着确保她不要死在旭陵境内,免得他去蹚太子遇刺的浑水,但如今看来,倒值得他再多花些心思。他心下略一思量,便有了些想法。
“我乃安王世子齐行简。”齐行简并不准备多费时间,索性开门见山,“要不要合作?”
“合作不敢当。”双方各有付出,各有所求,才能合作。她此时貌似没什么东西可以跟这位安王世子交换的。
“我一个废人,并无多少价值。不过承蒙您如此关照,总要回报一二。您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就是。”庄玉衡的目光坦率地落在齐行简的脸上,一边欣赏着他的容貌,一边将婉拒说得感人又真挚。委婉到齐行简都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
“入京之后,太子必会召见你。我护你安危,送你入京都,赠你金银珠宝。若有可能,你只需在太子面前帮我安王府多美言几句。”她如今武功已废,齐行简并不指望她再做些什么大事。但以她的姿色,以太子的性子,说不定她能在东宫有立足之地。有这么一个可以在太子耳边吹枕边风的人,于安王府来说,可谓有百利而无一害。
庄玉衡笑了起来,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却没点破,“若是能面见太子,自然如此。”
齐行简只以为她同意了。
她要上京寻得富贵之所,他需要从太子遇刺这趟浑水里脱身;
她在京都举目无亲,需要有人撑腰,而他需要在太子身边设下耳目。
两人合作,只有利无害。他实在不认为庄玉衡会拒绝他的合作邀请。而且,庄玉衡没有拒绝,那便是同意了。他低头想了想,“既然你要在京都生活。十三带来的人你倒是可以认识一下。”这些权贵子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胜在消息还算灵通。
“那便……多谢世子了。”
第6章 花颜两相印
齐十三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书楼,心中琢磨着美人跟三哥的关系,游魂一般地往前走。
忽的被人在肩头猛拍了一下,“想什么呢?失魂落魄的。”
齐十三被唬了一跳,回头一看,抬脚便踹了过去,“郝四郎,欠揍呢。你不在公主面前献殷勤,怎么跑这儿来了?”
那个郝四郎一身猎装,鲜艳打眼,眉目用心描绘过,精致远胜齐十三。闻言嘁了一声,“今日华玥身边伺候的是秋卫。你又不是不知道,秋卫那帮子浪货,惯爱装着吃醋拈酸的矫揉造作模样,论起矫情,便是南风院出来的,都得喊他们一声祖宗。只差把华玥围成了铜墙铁壁。刀插不进,水泼不能。我待着也够不着一分。哼哼。”
齐十三有些幸灾乐祸,伸手去搭他肩膀,“华玥行事,你又不是头一天知道。”
郝四郎哼了一声,“他们且等着的。哎,你方才不是去找你三哥了吗?怎的,挨训了?”
齐十三往后看了一眼,见并无人跟来,低声道,“我三哥居然在这院子里藏了个美人……”
“什么?三哥居然藏女人?快说说怎么回事,那美人好看吗?”
两人勾肩搭背地往前边走边说,直到进了一处宽大的正厅。里面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郝四郎目光灼灼地盯着斜倚在正中矮榻上的女子。那女子大约二八模样,一手撑额,正闭目假寐。身边围着四个青年,一人煎茶,一人侍奉糕点,还有两人在给她按摩拿捏。跪坐在她背后的青年,突然俯身下来,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逗得她唇角一勾,露出了些许笑意。
郝四郎眼里冒火,顿时将勾肩搭背地兄弟忘得一干二净。挣开了齐十三的手臂,几步上前,硬挤到她身侧,“公主,三哥在这庄子上藏了个美人。”
厅里瞬间鸦雀无声。
公主睁开了眼睛,很是惊讶地开口,“你说什么?”
郝四郎故作神秘,“安王世子,在这庄子上藏了个美人。”
公主倏地坐直了身体,“美人?男的女的?在哪里,前面带路。”
哎?在哪儿来着,书楼,对书楼!郝四郎回头看向齐十三,只见齐十三杀人一般的眼神。郝四郎连忙赔笑。
公主一看齐十三的脸色,“嘿,真有美人啊。”齐行简的笑话,那是真真的难得一见,她兴致勃勃地坐直了身子,侍奉的青年立刻帮她穿鞋。她迫不及待地扶着侍卫的手站了起来,“前面带路。”
齐十三真想踩烂郝四郎的狗头,他三哥和华玥公主,哪个是好惹的。郝四郎这是把他架火上了。
“华玥,那位也不是什么美人……而且……而且……而且她还病着呢!”齐十三突然想起来,方才他三哥是亲自给美人送药去的。郝四郎这个狗东西,真是害死他了。“病得挺重的,连起身都费力。”
“哦?你怎么知道她病得起不来?”华玥挑眉。
“我三哥亲自送药过去的,也没见她起来行礼,而且,她也不好走动,全靠看书打发时间。”齐十三向来是看见书卷就想打瞌睡。而那美人看书看得书都砸脸上了,也不出来走走,足见身体是真的不好。
“呵。三哥亲自送药!”华玥更感兴趣了,“郝四郎,快点带路,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美人能让三哥这么上心。”
郝四郎喜笑颜开,“好的,殿下”,根本不理睬齐十三杀鸡一般地跟他使眼色。
齐十三快气死了,“哎,华玥,别去,别染了病气。你听我的,别去,回头三哥生气了,还不是我倒霉。”
华玥嘻嘻一笑,“三哥眼界向来高,迄今尚未议亲。能被三哥看重的人,今日就算天上下刀子,也拦不住我去看她。”
她的侍卫已经取来了外裳服侍她穿上。
齐十三真的后悔死了,看来今天逃不掉要被他三哥收拾一顿。但打一板子和打一百板子还是区别很大的,“华玥,三哥脾气你不是不知道。他一会知道我们这么多人去,肯定要生气。这附近,可没什么像样的庄园了。要是被撵出去,你要深更半夜在荒郊野地餐风饮露吗?你要真想去看,我只陪你一个人去。”
郝四郎立刻打蛇上棍,扶住华玥的手臂,“殿下,我陪你去。就我们三个人,偷偷去看。”
齐十三狠狠地瞪了他两眼。
郝四郎只当没看见,殷勤地扶着华玥往外走去。齐十三只好跟上。
待走到那书楼院外,齐十三实在是怕被他三哥迎面撞上,于是他脑子一转,“华玥,我们绕到假山上,先看看他们在做什么。直接进去,三哥未必会承认。”
嘿,齐行简向来八风吹不动,也不知道跟美人私下是如何的神态。华玥连连点头。三人沿着早上齐十三攀上假山的小径,偷偷摸摸地摸到了假山顶上,往书楼偷窥。
二楼不见齐行简的身影,只有一个女子背对着他们,靠在窗边看着一卷竹简。
三人在假山顶张望了半天,也不见那女子转身。华玥有些不耐烦,将郝四郎扯到了后面,自己往前凑了凑,希望看清楚女子的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