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尘无色_和歌【完结+番外】(58)

  华芷满脸通红,又万般不甘心,“阿耶,明明就是华玥浪荡行事,让皇族的名声蒙羞。”

  圣人眉头微蹙,转向沈周:“沈周,你作何解释?”

  沈周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庄姑娘屏山有功,身受重伤,太子念其忠勇,特命太医前去细加诊疗。臣奉太子之命,监督此事,以便太子垂询。待见了面,才知臣的师傅与庄姑娘的师门有旧,故关照一二,大约也是因此,才引起外人误会,是臣行事不妥。还请陛下责罚。至于方才一事,臣并未擅越规制。”

  “你说她是谁?”圣人眉眼微动,目光落向庄玉衡。

  华玥也忙上前一步:“父皇,她便是屏山一战独守隘口,以一敌百的庄玉衡。而且,女儿出去游猎之时,出了意外,也是她舍命救我。今日女儿带她来,女儿今日引荐,也是为报恩请赏。”

  圣人细看庄玉衡,只见她身着杏黄对襟,乌发高绾,气度沉静,眸似秋水,明媚肃然。

  恍若旧人重现。

  圣人目光微凝,良久方道:“你……姓庄?”

  庄玉衡盈盈一揖,和声回应,“民女庄玉衡。”

  圣人听后神色微动,片刻后缓缓点头:“忠勇之人,不应诋毁。华芷,罚你回宫思过,将《女诫》抄十遍,好好读一读其中手足相亲的训诫。庄女留下,其余退下。”

  庄玉衡心中十分惊讶,面上却不动声色。

  华芷气得满脸通红,不甘心地退走。沈周、华玥则平静的应命,缓步退下。

  殿门徐徐闭合,留下她独自一人,立于殿中。

  殿中炉香袅袅,圣人坐于上首,面色平和,眼神专注,“坐下说话。”

  庄玉衡看向那唯一一张凳子,心中一动。

  这殿中只有一张凳子,而且位置也很突兀,显然是苏居永觐见时,圣人为了施恩,才让人搬来的凳子。

  但自己何德何能,竟然能跟节度使一样的待遇。

  【作者有话说】

  哎呀,我的速度实在赶不上申榜的要求啊。

  第57章 对影成三人 - 下

  殿门缓缓阖上,厚重的金铜声如封山断水,将外界隔绝。

  庄玉衡坐在那唯一的凳子上,不自觉地挺直腰身。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前咫尺的地面。那里空无一物,而她所能感知的,只有殿内隐隐的龙涎香,而这若有若无的熏香,使得这殿中更加幽静。

  真正的落针可闻。

  帝王静坐案前,沉默不语,他的拇指在玉戒上轻轻地摩挲,无声,却节奏分明。那不是无意识的动作,而像是在从久远的记忆中,一点点翻检出某些尘封的信息。他不动声色,却仿佛早已将一切尽收眼底,只待她说出他已知的答案。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她,仿佛是从典籍中记载的九天之上俯瞰众生的神祇,携着无法逼视的威严与审判般的冷静。那种压迫感,并非猎人对猎物的俯瞰,而是天命所归者对芸芸众生的洞察。她一向自持冷静,久经磨砺,无所畏惧,可此刻却在这方寸之间,她第一次感受到真正意义上的仰望与震慑。

  终于,帝王开口,声音沉稳平和,没有刻意添加的情绪。

  “你,与和庐山——是何关系?”

  一句问话,声量不高,却仿佛一柄势不可挡的巨刃,直劈而下,将庄玉衡平稳的心态斩得巨浪掀起,也破开了她最后的侥幸。

  庄玉衡心中猛然一紧,指尖在膝上微不可察地蜷缩。

  他怎么知道的?

  她的思绪飞快翻涌。是沈周?不可能。他若已经向圣人告知一切,必会事先跟自己交底——沈周素来沉稳周全,他可以在小事上调笑从容,却绝不会轻慢大事。

  既然不是沈周,那是谁?还是说,圣人自己查到的?

  她曾因屏山之事而对太子生出轻视之意,认为皇家子弟不过如此。由此,她也不自觉地将那份失望投射到这位皇帝身上,误以为这位并没有显著功绩的九五之尊亦是苟安权势之人。然而此刻,她才惊觉,那些从话本里得来的浅薄的判断根本不堪一击。

  她对这位帝王的预判,毫无根据。她不知从何时起,竟将这位九五之尊揣测为一个无能平庸、困坐深宫、耳目闭塞的君主。

  她错得太离谱了。

  在这肃静森严的大殿里,在那一记看似平常、实则精准的问话下,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暴露在权力之下的无力感。直到此时,她才真切地体会到,在书山那一个月中,沈周竭力想教给她的东西——权势、斗争——她始终未能真正领悟。

  那些道理,她曾觉得太空洞、太浮夸,太不真实。她曾听得烦躁不耐,觉得沈周不过是自以为是。可今日,当她真正置身这威压之下,才明白——若不经由现实的撕扯与权势的碾压,难以领会到那粉墨之下的腥风血雨。

  她对帝王自以为是的判断,已在这顷刻之间轰然坍塌。

  他是九五之尊,坐在最高的位置上,天下尽收眼底,连她的错觉与轻慢,也一并看穿。

  她指尖一冷,却忽而心中清明。

  ——他既已发问,便不在意她是否遮掩。

  他知晓天下人都会在他面前遮掩与扭曲真相。他见得多了,听得多了,早已麻木,也早已通透。

  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早已拥有了世间最尊贵的权力,也见惯了最肮脏的算计与伎俩。恩宠、背叛、忠义、谎言,于他而言皆如晨雾暮霭。

  不惧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

  只有真正强大的人,才懂得强大。

  他的仁慈,并非源于不知世事,而是源于在洞察人心之后,依旧选择包容。他的强大,也从不需以怒斥或惩戒示人,而是自信无人能以微末手段撼动他的判断分毫。

  那不是无知的仁厚,而是真正身处云巅者的从容与余裕。

  思至此,她眼神一敛,心中落定。

  她的利益,与皇帝的利益,没有冲突。

  既如此,她便不必再隐瞒。

  “回圣人……”她缓缓抬首,语声清澈却沉着,“臣女曾经是和庐山弟子,如今已经自请离开山门。”

  帝王微未置可否,神情淡然,似在听一场与己无关的旧事。

  庄玉衡将清溪谷与和庐山所发生的事情简洁地讲述了一遍。

  她所言恭谨,情绪冷静,句句有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然而圣人并未立刻应声,只是凝视着她片刻,语气一转,淡淡问道:

  “你家中……尚有何人?”

  一句轻问,却比方才那记质问更让庄玉衡意外。

  庄玉衡心头一震。

  方才她坦陈来历,是她主动落子,博取信任;而此刻圣人反问家世,才显露出他真实的用意。

  ——他根本不在意和庐山。

  他在意的,是她。

  她的姓氏、她的过往、她的血脉、她可能牵连到的人。

  他不问她为何来朝,却问她从何而来。

  圣人静静地望着她,目光沉定如海,波澜不兴。

  她略一犹疑,终还是如实答道:“父母已故多年,族人不多,而我还在襁褓之中便被送进和庐山。”

  圣人的眼神有些落寞。她的回答里,没有他想听的那句话,也没有他心底期盼的那一丝确认。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缓缓点头,语气平静如常:“近日宫中事多,华玥性子顽劣,你多陪她走动。旁人劝她不动,她或许听你几句。”

  话锋一转,他随手拈起桌上奏章,不再看她:“藩王之事,自有人处理,你不必操心。安心疗伤,需要什么药材,只管跟华玥说。跟她……”

  圣人突然笑了一下,“你不用见外。退下吧。”

  庄玉衡起身行礼,缓缓退出殿外。金门缓阖,殿中归于寂静。

  圣人坐于案前,拇指落在那枚玉戒上,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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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殿之中,华玥看见庄玉衡出来便立刻迎了过去。庄玉衡暂且放下心中疑问,拍了拍华玥的手,表示无事。

  三人都明白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而且圣人并没有留膳的意思。冯中律便安排了宫车送三人出宫。

  直到出了宫门,华玥忍不住先开口,语气压低却藏不住好奇:“阿耶同你说了什么?”

  圣人其实只说了几句话。但是这几句话透露出的信息,足够她琢磨很久了。

  庄玉衡没有回答华玥的问题,而是目光转落在沈周身上。

  沈周面对她询问的目光,却是坦然。

  庄玉衡脑中灵光一现,难怪沈周对于她来京后的计划毫不关心,两人夜夜见面,他也不曾问过一句,他根本就是预料到自己原来的谋划行不通。

  庄玉衡又好气又好笑,“你知道圣人会问我什么?”

  沈周两手一摊,端的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有些事情,我即便提前跟你说,你也未必信。不如让你亲眼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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