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年微微皱眉,显然没料到庄玉衡所言不虚,“如此严重?”
庄玉衡心道,在屏山县躺了半年,就凭那个大病必死、小病必重的老郎中的手艺,她能苟延残喘到现在已经是相当不错了。换个其他人,只怕已经连投胎后的百岁酒都办完了。
医者点头。
青年微微侧首,只给了医者一个眼神。
医者连忙退下。
庄玉衡眨眨眼,心中生出些好奇:也不动手,也不打架。这位俏郎君刻意深夜相见,到底来做什么的?
她盯着青年,青年却凝望着篝火,两人隔着火堆坐着,沉默无言,十分冷场。
片刻,方才退下的医者再次转回,手里端着托盘,里面有一盏尚冒着热气的茶汤和一个玉盒,直直地走到庄玉衡面前。
“这是什么?”庄玉衡好奇。
“毒药!”青年漫不经心地答道,手却仍在烤火,神色冷淡。
嗯。此人有毒。
庄玉衡心中腹诽,冲他眨了眨眼,随即伸手打开那个玉盒,里面是一粒通体圆润丹丸。她不禁莞尔,谁家喂个毒药还这么周到,连服用的汤水都备好,这是怕她噎着、下回不肯吃吗?
她连盒端起那枚丹丸,放在鼻前仔细地嗅了嗅,有些惊艳,“好东西,用在我身上是在可惜了。”她又端起了那盏汤药,闻了闻,药味纯正醇厚,想来也是难得的疗伤佳品。庄玉衡惋惜地将两者都放了回去,“若真是毒药,我或许就吞了。可是这是两样实实在在极好的东西,无功不受禄,用在我身上也是糟蹋了。”
青年的目光再次从篝火中抬起,落在她的脸上,觉得她不光身体坏了,恐怕连脑子也坏了,他端着一张冷脸,“只要你活到京城,便算你有功。”
庄玉衡对他的身份并不感兴趣,也不愿意节外生枝,“多谢关心。我暂时还死不了,活着也算不上多难的事,实在是不能领这份功劳。”
青年脸色微沉,显然不耐。他起身扬声道:“走了。”
随从们迅速行动起来。除了白杏还留在庄玉衡的身边,连钱城东等东宫侍卫都被人“请”走了。
庄玉衡有些愕然,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要她自己驾车去京城?
这时,医者看了看她原来乘坐的马车,不由摇摇头,“公子,这车虽然能躺下休息,但是太过颠簸,不利于女郎的伤情。”
青年神色淡淡的,“让她坐我的车。”
“大可不必,这车……”人情债不好还,尤其是美人的人情债,更不好还。庄玉衡并不想跟这么一位不知底细的权贵有太多的牵扯,便努力尝试谢绝一下。
那青年也不看她,扬声道“库安。”
一个侍者大步地走上前来。
青年转身,“砸了那辆车。”
库安手持流星锤,嗖嗖转了两圈,就朝着原先那辆马车砸了过去。只几下,那辆还算结实的马车便成了一堆破板。
“要么听从安排,要么走路去京城。我一向开明,你选一个。”那青年丢下话,自行上了马车。
庄玉衡捏了捏眉心,无声地叹了口气,心中感慨:难怪说最难消受美人恩,自己居然也有被别人霸王硬上弓的一日。可她回头望了望那架珠光宝气的车舆,难得的有点嫌弃。
青年侧身正好看见她的表情,不禁冷哼一声。庄玉衡抬头,看着稳坐车中的青年,再次长叹一声,只能带着白杏进了车舆。
车厢很是宽敞,门内侧还跪了一个侍者,见庄玉衡往这边走,便很有眼色地帮她铺好一处软塌。
锦缎作垫,狐裘作衾,这车舆里,只怕抹灰的布都比她来路上用的粗布被褥要金贵。庄玉衡坐了下去,未想到那垫子软得过分,身体一歪,竟直接倒向了后靠。
真是舒服。
庄玉衡才不在乎这小小的失仪,既来之则安之,她解开了沾了尘土的披风递给白杏,自取了一旁的狐裘盖在了膝上。
“你倒是大胆。”随着马车轻微晃动,青年从容地受着侍者服侍。
庄玉衡扫了他两眼,便颇有闲心地随意打量着车里的那些精致又名贵的装饰,“您过奖了。只是劳烦您能不能分点吃食,我方才吃过点东西了,可这丫头还一口没吃呢。”
姑娘真好。白杏进了车厢就乖觉地跪坐在一侧,生怕自己喘气声大了一丝,惊了上头这位。没想到,庄玉衡还惦记着她没吃东西。
青年没搭理这话。倒是那侍者从车壁上抽出一个木盒,取了几碟点心放在庄玉衡和青年之间的小几上,又递了一包点心递给白杏。
白杏的手微微颤抖,像只落入陷阱的小兽,不敢接。
庄玉衡冲她点了点头,语气轻柔:“放心吃吧。”
白杏这才战战兢兢地接过点心,转身跪坐着,捧着点心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瞧瞧,惊恐、不安、担忧、又想活下去,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青年扫了白杏一眼,再无兴趣,继而看向庄玉衡,语气平静却透着威压:“你的武艺是何人所授。”
“家传。”庄玉衡微微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目光在那几碟点心里转来转去,挑了碟最精致的,往青年面前推了推,“借花献佛,您不如也尝尝。”
“你这是……让我试毒?”青年剑眉一挑,冷冷地问。
角落里的白杏噗的一声,惶恐地噎住了。
“瞧您说的。”庄玉衡随意取了一块咬了一口,语气闲适,“虽然不知道您到底是哪位天潢贵胄,但是天寒地冻,出动了这么多人救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呢。哪里敢如此冒犯……嗯,酥香浓郁,咸淡适中,这点心真不错。”
“救你?”青年冷笑一声,“你这个将死之人,武功全废,有什么值得救的?”
方才是哪只小狗说她只要活着便是有功的?庄玉衡忍住调侃的冲动,心想这位冷面美人怕是经不起打趣,还是别再点火了。她语气平静道:“刚开始那支箭,还多亏阁下出手拦阻。您烤火的时候,手指上的痕迹还没消呢。我也习过些武功,您手上戴着的玉韘我还是认得的。”
若不是她一战成名天下知,听她这番说辞,还以为她真的只是略通拳脚。青年嘴角一撇,“你倒是眼尖。”还有……谦虚。
庄玉衡不以为意,“如今也就剩下这点用处了。”她配着侍者递过来的茶,就着点心吃了七成饱,然后对青年说,“我如今身体不好,受您如此恩惠,也无他可做报答,便努力平安活到京城,为您立一功。这就自行休息了,您请自便。”
说吧,往侧边一靠,拉高了狐裘,竟然就这么睡了。
青年目光沉沉地盯着庄玉衡看了一会儿,也沉默往后一靠,闭目养神。
第4章 冬雪渐消融
庄玉衡一觉睡得香甜,若不是白杏连声唤她,还不知要睡到何时。
“姑娘,到地方了。”白杏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庄玉衡睁开眼,那青年早已不知所踪。
马车停在一处庄园,侍者安静地守在车外,静候她醒来,轻声道,“女郎旅途辛劳,我家主人吩咐,请您在此处暂歇几日,调养精神,再启程前往京都。”
庄玉衡微微一笑,“多谢主人美意。”她扶着白杏的手臂,下了马车,由侍者引路,前往安置的地方。
穿过几道院门,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精致的花园。虹桥飞架,桥下温泉水暖,烟雾缭绕,仿佛人间仙境。水边花木扶疏,奇石玲珑别致,处处彰显雅致格调。
庄玉衡不禁宛然,“昨夜风雪游塞外,今朝花木报春来。你家主人倒是个雅人。”
侍者垂首陪笑,不敢多言,只领着她继续前行。
待三人穿过了花园,又有两名侍女早在前方等待,恭谨地将庄玉衡请入屋内。侍者自退去了院外。
这般行事做派,哪里是个普通人家。
庄玉衡虽心中有数,却依旧面色如常,温言对那两名侍女道,“我们一路风尘仆仆。不知可有洗漱之处?”
侍女忙道,“女郎请随我来,已备好热汤泉池。”
庄玉衡安排了白杏跟另一名侍女去洗漱休息,然后随着侍女在庄园中穿廊过巷,来到一处精致的院落。
院中温泉水雾蒸腾,松石掩映,湘妃竹帘层层叠叠围住一汪碧水,宛如人间仙境。
庄玉衡脱下风尘满身的衣物,浸入温泉,任由暖流将疲惫洗涤殆尽,方才慵懒地起身,见侍女端来香笼来给她烘发,便问,“可有柏叶松香之类调制的香料,我不喜太过香甜的味道。”
侍女忙捧出香料盒子供她挑选。
庄玉衡一眼扫过,也不细嗅,只指了两样,让侍女置入香笼之中。然后斜倚香笼、慢饮清露,闭目假寐,由着侍女帮她通发、抹油,殷勤侍奉。
待长发微干,她也不挽发,换上侍女奉上的新衣,扶着侍女的手自去寝院休息。
那厢白杏匆匆忙忙地沐浴更衣,早已等在了那院子里。但见侍女远远地扶来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