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尘无色_和歌【完结+番外】(34)

  沈周唇角微扬,却笑意清淡,“守山者,当先行一步踏雪泥,免后人陷。弟子,心甘情愿。”

  说罢,再次一揖到地,声音低而笃定:

  “请师父成全。”

  左叙枝看他良久,终是遗憾痛心。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沈周的肩膀,“我去找山长聊一聊。”

  —

  次日,山长让人传话黎斐城,以尹玉衡“近来心浮气躁,需再修性”为由,将她打发去书山抄书百日。

  “又是书山?!”尹玉衡几乎要跳起来,“师父,天地良心,我最近先是养伤,后是及笄,什么都没做啊!”

  黎斐城面色不佳,因为尹玉衡与黎安的婚事,徐佳儿已经跟他冷战两日了,且对尹玉衡也没个好脸色。这样闹下去,只会让阿衡难做。不如趁机分开一段时间,让他来慢慢说服徐佳儿。

  因此,即便尹玉衡百般抗议,黎斐城也油盐不进,只让她速速收拾包裹,赶紧去书山。

  等她带着一肚子郁气抵达书山,竟发现,值守的不是别人,正是沈周。

  “怎么是你?”尹玉衡瞪圆眼睛。

  沈周面无表情,只道:“每日五更起,三更息。抄书之外,另有课业十项。”

  “小师叔,你疯了吧?”尹玉衡顿时炸毛。

  “稍安勿躁。”沈周翻开手中书册,声音如平静,“每日功课完不成,便要挨罚;若能完成,三个月后自有奖赏。”

  ……

  明明是春风和煦的季节,尹玉衡的日子简直是烈日掺夹寒霜。

  沈周规定她每日上午需研读经典——从郡县制到朝章礼仪,从商贾之道到用兵布阵,从天下之势到君臣之辨,繁杂细致;下午,还要学习调香理账、贵族礼仪、女子闺训;晚间,由他陪着练功,几近苛刻。

  尹玉衡快要疯了,要学的东西又多又繁杂,便是她死记硬背,依然不能全然贯通,每日梦中都是那些张牙舞爪的文字叮得她无处可躲。

  她数次想找沈周问清楚:“你到底想做什么?我向来不觉得自己是块读书的料。你如今教我的这些东西,便是让我去做个宰辅都绰绰有余。我在这和庐山里,每日忙得最多的是上山打鸟,下水摸鱼,我学这些东西做什么?我哪里得罪你了?”

  沈周皆不答,只冷言一句:“莫多问,照做便是。”

  数次她不从,沈周便取戒尺打她手心。尹玉衡咬牙切齿,吵又吵不过,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走,搬出清溪谷的过命交情,沈周全当没听见。

  而且,白日里那些劳什子她还能当做不学就是亏的心态勉强接受,但是晚上单方面挨揍她实在是憋屈。她好说也是和庐山长辈们从小夸到大的武学奇才,但小师叔挑她的破绽,就跟下溪里摸螺蛳一样,一拿一个准。而且,小师叔每晚还给她讲解一份不知名的武学内容,刚开始她还挺好奇的。但是越学越觉得不对劲,这玩意跟自杀没什么区别。

  小师叔是想让她自我了断?

  不至于吧!

  尹玉衡每日累极到麻木,脑子里依然在琢磨,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小师叔突然之间如此丧心病狂。

  第34章 空径苔上幽

  又是月圆之夜,尹玉衡躺在余温未散的大青石上,面无表情、满眼放空地等着沈周的到来。

  唉,小师叔今晚不知道准备用哪个花样揍她,哦,不,切磋。

  她长叹一声,想她在和庐山横行霸道了十五年,如今居然被收拾成这惨样,实在是“叔可忍,婶儿不可忍”。

  今夜又是月儿圆!已经是第4个月圆之夜,整整3个月了。她尹玉衡何曾憋屈至此,今晚不动点真格的,小师叔都不知道她为何是“大师姐”!

  尹玉衡一时心里发狠,一时又无比郁闷。

  真是的,明明在清溪谷的时候,小师叔对自己照顾有加,怎么的就变成了如今这副心狠手辣的模样?

  难不成,就因为看到了他洗澡没穿衣服?山中弟子常洗澡不穿衣服,黎安小时候更是只挂个肚兜就跟在她身后,她什么没见过,真是的,他又不是没出阁的大姑娘。

  果然是京都来的,这么多规矩!

  哎,等会。难不成,小师叔真的介意这个?

  她是山里长大的,自小野惯了。师父不管,师娘更是与她十天半月也不说一句话。若是小师叔从小就受那些吃饱撑着的教条约束……嗯,如果两人换个角色。一个男子,前晚刚看完人家大姑娘没穿衣服洗澡,后天就跟另外一个女子订婚。前面被看光了的大姑娘,岂不是要找人拼命?

  尹玉衡猛地从青石上坐了起来。

  天爷,她怎么才想通这个!

  完了,完了。要是小师叔真的介意的就是这个!她怎么办?师父已经给她定了亲事,她又不能学男子,一次嫁两个。

  天爷哎,要命了!

  尹玉衡跳了起来,围着青石团团转,饶是她平日里诡计多端,愣是没想出什么办法。

  这怎么办?一会,小师叔来了,她是解释呢?还是就当不知道呢?

  尹玉衡坐立不安,纠结到半夜,沈周依然没有出现。她实在没忍住,困极而眠。

  次日醒来,沈周依然不见踪迹。

  尹玉衡乖觉地捧着书卷开始学习。有了这件让人头大的隐忧,往日看着就头大的文字,今日看着都显得异常亲近。她要是能多背熟两章,小师叔是不是能既往不咎。

  尹玉衡按照往日的功课安排,刻苦用功了一整日,沈周依然不见人影。

  小师叔这是被长辈叫走有事了吗?

  那在他回来之前,她刻苦用功,是不是能让小师叔消消气,高抬贵手,放过她这个“负心人”?

  尹玉衡独守书山,头悬梁、锥刺股,发奋用功,甚至写了好几篇文章。别管写得如何,但从字数上看,那是相当感人的。

  只可惜,沈周依然没有回来。

  尹玉衡有些坐不住了,走进了沈周在书山的住处。

  里面的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所有物品都归于原处。连杯盏都清洗完了,倒扣在茶盘里,用白纱罩好。屋内的木案上用纸镇压着一封信,封面写着阿衡亲启。

  “阿衡

  别前未言,恐扰汝心,今以书致。

  吾少承沈氏庇荫,入和庐山清修,避京都是非。然来岁及冠,理当返家尽责,难久居山中安逸。别前数语,望汝谨记于心。

  昔清溪谷之变,至今犹寒。山高难避世风,庙堂之争,余波终及江湖。和庐山虽有避世之志,却少警觉之备。净土不可常守,惟弟子自强,方可延道统于百世。

  汝心清澈,根骨卓然,志定行稳,于诸弟子中最可寄望。愿汝由此负重自勉,日精一日,不独为己修行,亦为同门分忧,为山门立骨。

  所授《焚息诀》,乃以命搏命之术。威可裂石,然极损其身。授此非为助尔杀敌,乃愿汝临绝境时,尚存转机。

  吾心至愿,惟愿汝一生无用此法,安乐自如,百事称意。

  山遥道远,此别未敢言归,愿汝珍重平安。

  沈周顿首”

  胸口想被人生生挖去一块,尹玉衡下意识地急促地喘息,似乎这样就能填满胸口,就能将那疼痛抚平不见。

  她自言自语道,“小师叔居然回京了?那我那些文章岂不是白作了!哈哈……”

  她干笑两声,却又觉得没意思。突然一滴浑圆的水滴落在了信纸上,压得信纸微颤。

  她后知后觉地抹了一把脸,居然是拭不干的泪痕。

  她皱了皱眉,有些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

  虽然早知道他要走,但是走得这么突然,毫无预兆,这人怎么能这样?

  尹玉衡突然有些暴躁,想找人打上一架才痛快。但是当她准备跑出书山时,又神使鬼差的停下了脚步。

  她一步步走回了书山,努力回想着三个月前在此看到沈周时的细节。他穿着月白色的弟子服,背着双手站在藏书阁前,安静又专注地望着她。

  他当时盯着她看了那么久,他到底在想什么?

  尹玉衡也站到了他当时的位置上,垫着脚尖朝来路看,却始终望不到她想看到的那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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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玉衡在书山足足待了百日,才回到剑庐。不知是否离开了太久,尹玉衡总觉得哪里不对。

  当她走进后堂,准备向师父师母问安。意外地看见徐佳儿在笑。

  她极少看到徐佳儿的笑脸。如春日暖阳,比她平日里板着一张的样子好看多了。但在看见尹玉衡走进来的时候,徐佳儿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那样漠视的态度,才是尹玉衡熟悉的。

  但徐佳儿一转脸,看向站在她身边的崔玲时,笑容再次浮起,眼角眉梢皆带着慈爱,轻声唤着“好孩子”,然后继续跟她低声说话,全当尹玉衡不在屋中。

  尹玉衡见了,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自小她便知师母不喜她,不过碍于师父与山长在,才一直没有撕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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