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金笼_仙苑其灵【完结+番外】(25)

  柳惜瑶到底还是低估了自己,或者说是低估了人心的微妙,原本她还以为,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这种事来,却没曾想只是短短几日工夫,她已经能够谎话连篇,更是可以厚着脸皮在男子面前,说出这等极具试探性的话来。

  只是不知宋濯是听懂了故作不懂,还是说他太过君子,根本不知她在暗示何意。

  总之,

  自她那番话音落下之后,宋濯许久无声,只敛眸慢啄着手中温凉的茶盏。

  桌案下,柳惜瑶的裙摆已是被揉捏到皱成一团,手心也早就被汗水浸湿,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再次岔开话题时,身后传来了轻轻叩门的声音。

  宋濯终是搁下手中茶盏,将来人唤进屋内。

  来人推门而入,立在屏风外,朝内恭敬拱手,“公子。”

  那人未再言语,似也是知道眼前乃阴阳屏风,那边的人能将他一切举动尽收眼底,便朝着柳惜瑶的位置看去。

  柳惜瑶背对着屏风,并未看到这一幕,却也能猜出身后那人戛然而止的原因是因她在场的缘故,然她稍一思量,便硬着头皮索性装作不懂。

  “嗯。”宋濯淡淡回了一声,便站起身来。

  这么多天来,这还是柳惜瑶头一次见他起身,她一时怔住,下意识便抬眼朝他看来,这一看才恍然惊觉,宋濯的身量比之四年前高出许多,身形也早已不似柳惜瑶印象中的那般清瘦,而是愈发的宽厚挺拔。

  也不知可是因她仰视的缘故,那一身素白长衫的宋濯立于眼前时,自然而然地将她笼进了阴影中,竟让她隐隐生出了股莫名的压迫感。

  “等我回来。”

  宋濯抬臂取下衣架上的玄青大氅,那温润的眸光垂落在她身上,温声嘱咐了一句之后,便随那屏风后的来人一道朝外走去。

  直到二人脚步声彻底不见,柳惜瑶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

  她长出一口气,那紧握了许久的双手,也彻底松开,整个身子都忽然软了下去。

  她一面用丝帕擦着手中的汗,一面头一次大胆地仔细打量起四周。

  这屋内陈设看似简单,不见半分繁琐之处,可若是细细品来,方能看出其中处处皆是极具心思,清雅的色调以竹青与浅灰为主,又配着沉香木色,虽简单却丝毫不觉枯燥,格外的协调,且这些物件不论颜色质地,又或是摆放,都是那般的恰到好处。

  柳惜瑶扶着案几慢慢起身,缓步挪到右侧这边的窗子后,她不敢开窗朝外看,却是能够估摸出方向来,从此处若是推窗俯瞰,定是能将整个西苑尽收眼底。

  只是这般一想,柳惜瑶便忽觉心头乱了一拍,她从前也猜到过以塔楼的位置是能看到幽竹院的,可到底看得有多清楚,却不得而知。

  她越想那心头越乱,恨不能直接将这窗子推开,可又怕屋内动静引了门外人的主意。

  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将手落了回来。

  这窗下的小桌上搁着一副棋盘,黑白子各归其位,她抬手在棋盘上轻抚而过,未见一丝灰尘。

  柳惜瑶暗忖,那宋濯要么是个极为极为讲究的性子,容不得一丝差错,要么便是他格外喜爱下棋,日日擦拭,从不懈怠。

  柳惜瑶将右侧看了一圈,又一脚深一脚浅朝左侧走去,那边挂着竹帘,帘后便是宋濯的床榻。

  柳惜瑶到底还是心虚,不敢直接掀开竹帘往里走,只稍微用指尖拨开一道缝隙。

  他的床榻极宽,被褥叠得极为方正,连一丝褶皱都瞧不出来,那枕边的小几上只搁着一顶巴掌大的铜炉,柳惜瑶不由朝前又迈了一步,她眯眼端详了片刻后,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望向矮案几上的那个青铜朱雀香炉。

  目光在两个铜炉间来回流转,很快便确定了心中的猜想。

  原宋濯已是细致到了如此地步,那朱雀正对东方,小几上桐庐的莲花亦是面东而开。

  她松开手,又缓步回到屋子正中的矮案几前,这才意识到连桌案旁那炭盆上的鎏金仙鹤,也是昂首望向东侧的,更不用说那茶碾、风炉、茶釜……总之,柳惜瑶凡目及之处,所有器具竟皆是如出一辙,整齐划一地朝着同一个方向。

  柳惜瑶眸光里写满讶然,她慢慢扶着案几又跪坐回了原处,这才又瞧见连他方才看似随意搁下的那青瓷茶盏,那上面仅绘的一枝墨梅,那花蕊轻点的方向,竟恰好也是东面。

  第22章 铸亦是诱惑

  宋濯身披大氅,带着那寻他之人来到塔楼一层的屋内。

  一进门是张三折叠黄花梨木屏风,上下镂空,中间雕刻的竹景错落有致,那半明半暗的光线透过镂空的竹叶,栩栩如生,就好似当真站在那竹林当中一般。

  屏风后,极为宽敞,只靠窗搁着一张罗汉椅。

  宋濯并未落座,也未曾去脱大氅,只立在当中接过来人手中密信,眸光微暗地扫了一遍,便叫那来人候在此处,他则转身撩开右侧帐幔,提步而入。

  随着那撩开帐幔缓缓垂落,里间墙上的一幅画露出一角墨痕。

  片刻后,他从里间而出。

  “让王爷莫要心急,且再等等。”宋濯说着,将方才写好的密信交于来人手中。

  来人见他还未有动身的打算,那神情愈发肃冷,朝前半步,低道:“安南大捷,太子一党已是四处布谣,京中私下盛传,那安南只知赵家军,不知京中君。”

  所谓赵家军,便是荣华县主的生父,已故赵王麾下军队,然赵王早逝,如今安南军中掌权之人,便是其子赵世子,即荣华县主之胞弟,宋濯之舅父。

  然众人皆知,赵世子非但远不及当年的赵王英勇,且毫无半分领军之能,反倒是其外甥宋澜,极具赵王少时英姿,胆识谋略皆为出众,在安南这些年来,极少尝过败绩。

  如今赵家军,明面上由赵世子坐镇,实则领兵整张,运筹帷幄者,实为宋澜。

  这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可若是圣上疑心赵家军,势必会将宋家一并牵连其中。

  晋王深知其中利害,才会立即差人来寻宋濯。

  然宋濯神色淡淡,一如四年前那般道:“宋家已是出了一位引人注目的武将,不必着急再出一位文臣。”

  多年前圣上病危,虽后来得以康健,重掌朝纲,可自那时起,宋濯便以觉察,往后朝局难以安稳。

  自古以来君王便是如此,越是体疾年迈,越是事事生疑。

  而太子与秦王羽翼渐丰,正是笼络朝臣之时。

  宋侯爷早已有所预料,尚在圣上病危那时就已上交兵权,卸职归家。

  宋澜人在军中,虽领兵作战,却将军勋尽数归于赵世子名下,心甘情愿只为其副。

  至于宋濯,则恰逢祖母染病,遂以孝道之名,归家侍疾。

  “两党相争,必有一亡,让王爷静候便是。”宋濯似与人寻常闲谈那般,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没有人能轻易猜透帝王的心思,与其深入其中,不如跳至局外,待那两党争出个结论来,方在揣度圣意。

  宋濯在一楼待得时间不算长,待他回到顶层,缓缓推门而入时,整座房内静谧无声。

  他并未直接入内,而是站在屏风外,散了散身上寒气,待片刻后,才褪下大氅,缓步绕过屏风来到屋中。

  她很听话,并未离开,而是伏案睡了过去。

  宋濯挂好大氅,重新跪坐回原处。

  自他回来之后,动作便十分轻缓,倒也不算刻意为之,而是他向来做事都是这般一副慢条斯理的模样。

  落座后,他舀了勺茶汤在青瓷盏中,呷了口温热的茶,不重不轻将茶盏落回原处,盏底的位置与方才丝毫不差。

  随后,他合眼屏息。

  他与面前熟睡之人,不过只隔了一方矮案的宽度,还不足一尺半,且屋内静谧到如此地步,他只是稍一静心,便已是听出了她气息中的那几分沉乱。

  宋濯唇角微弯,缓缓抬眼。

  那温润的眸光落在那张似无意,却明显趴下时会将侧脸朝向这边来的面容上。

  也不知是屋内燥热的缘故,还是她太过心慌,那面如凝脂的脸颊上,又是那抹引人的绯红,然他尚未来及细看,目光便被朱唇上那捋青丝所引,那青丝正随着她的呼吸,在唇瓣上微微颤动。

  手背上莫名生出一丝痒意。

  宋濯敛眸不再去看,而是用那微凉的眸光将屋内巡视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了竹帘下方的地毯上。

  那本该平展如新的地毯,此刻却微微起了些褶皱,正是在那竹帘下端。

  宋濯唇角笑意似又深了两分。

  正如他昨日所说,她并非愚钝之人。不过只短短片刻功夫,她已是看出这屋中陈设的异样。

  她许是窥出了他的执拗,才会将那青丝落于唇边。

  是试探,亦是诱惑。

  即是如此,那便拂去。

  宋濯抬起手来,微凉的指尖刚触及那捋

  青丝,便见那睡梦中的女子忽然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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