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心中怜惜,拉着柳茹的手,与她说了不少话,又将柳惜瑶叫到身前,关切了一番后,便让嬷嬷将她领去了外间。
宋濯一直未曾离开,此刻正坐在外间的桌旁烹茶,见她出来,便将那刚烹好的热茶倒入盏中,推至对面,示意她上前来喝。
柳惜瑶乖巧地坐在宋濯对面,她慢慢捧起茶盏,低头去喝时,便见宋濯又将一旁的食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碟透花糍,还有一盅莲子汤。
在认出那莲子汤的瞬间,柳惜瑶倏地一下红了耳根,赶忙垂眼去喝茶。
她没敢碰那莲子汤,也没有去吃透花糍,只是端着茶盏小口轻抿着,时不时还会悄悄抬眼朝宋濯打量。
宋濯似乎并未看她,可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至少两人这初次见面,就与前世有了不同。
这不该是宋濯的性子。
更何况这透花糍与莲子汤,落在柳惜瑶眼中,好似带着某种只有两人才知的试探一般。
柳惜瑶不禁会想,他可是也回来了,就如她与母亲一样,又有了重新来过的机会。
可若只是巧合,只是老天又给她开得一个玩笑呢?
前世她走投无路,才寻去慈恩堂纠缠于他,这一次她有母亲相伴,她不会在沦落到那个地步,若她并未主动攀附,她与他可还会生出那番情意?
老夫人如今身子每况愈下,只与柳茹聊了片刻,便开始困乏,柳茹不便再做叨扰,只道过两日再来看她,便带着柳惜瑶离开了侯府。
在回去的路上,柳茹望着柳惜瑶,故意与她提起宋濯,“方才那位宋家的二公子,便是皇上钦点的探花郎。”
柳惜瑶回过神,朝母亲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是因为他在曲江宴上的一句话,才叫赵家的文房人尽皆知。”
柳茹盯着她看了好半晌,见她好似并未有别的话想说,便也不由地叹了口气,“是啊,多亏了他,咱们娘俩才能这般顺利。”
依照柳茹原先的打算,至少要在那成都府里再熬个三五年,才能攒够银钱举家离开,如今经宋濯那句话,只不过数月的工夫,就让她寻得了良机。
“其实,就算没有表兄的那句话,母亲凭借自己,也能走到这一步的。”柳惜瑶望着母亲,一脸认真。
得到了女儿的认可,柳茹蓦地鼻根开始发酸,她没有在说话,而是抬手将女儿揽在了身前。
不管女儿今后有何打算,她都会是她的依靠。
提起成都府,那便不得不说柳茂。
他得知被柳茹戏弄之后,立即寻人打听柳茹的下落,得知她举家搬去了华州,又在华州开了两家铺子,气得当天就要雇车追到华州来。
这也是在柳茹的预料中的,所以她提前就做了安排,给了那何掌柜一大笔银钱,足够让他陪柳茂演这一出。
柳茂原本已经雇了马车准备启程,突然接到消息,那何掌柜甩手不干了,柳茂这些年来吃喝玩乐,根本不懂那经营之道,全凭柳茹与这何掌柜,如今何掌柜要走,他这铺子可要如何是好?
柳茂好说歹说都无用,最后那股邪火冲了上来,他竟与何掌柜动了手,拉扯之间,将人给撞倒了。
那何掌柜原是想去成都府衙告他的,后来还是柳家出了银子,又好生赔礼道歉,才将此事平息下来。
柳茂被东街的铺子拖着,一时半会儿也无法再去寻柳茹,而那生意没了何掌柜,自是每况愈下。
柳茂正急得火烧眉毛之际,那昔日同他吃喝玩乐的一个纨绔,将他哄去了赌场,他本就不是那心性坚定之人,被那赌场的人三言两语,略施手段就骗得昏头转向,最后将那东街的铺子抵出去了不说,还倒欠了那赌场上万银钱。
柳茂将一切的过错都扣在了柳茹的头上,便要前往华州去寻她算账。
可那赌场的人生怕他溜之大吉,将他死死盯着不允他出城,哪怕他说自家妹妹在华州营生,定能替他还账,那些人也还是不肯让他离开。
如此,柳茂彻底没了办法,便踏踏实实守着那铺子,将每日铺中所赚的钱,用来还账。
柳茂实在迫于无奈,书信一封送来华州,哪怕心中再怨,也还是在那信中百般相求,望柳茹念在姐弟一场,替他还了赌债,他还再三保证,日后定会安分守己,不再贪图玩乐了。
柳茹看到信的时候,也是心中一惊。
按照她原本的计划,只是利用何掌柜来先拖住柳茂一段时日,毕竟她也是初到华州,等一切安定下来,便是柳茂寻来闹事,她也不怕。
毕竟华州的这两处铺子,也皆是用了赵家的名号,柳茂哪怕告到府衙,也与他们柳家无关。
且华州还有老夫人坐镇,柳茂根本讨不到半分好处。
却没曾想到,这不争气的柳茂最后竟落到了如此地步,将父亲所有积蓄全部挥霍而空不说,连那最后的铺子都给抵了出去。
自作孽,不可活。
柳茹自然不会帮他去出这个钱,可一想到柳茂行径,便还是会心痛。
柳茹没有回信,全当不知。
那第二封相求的信送到手中,又换成了柳母的笔迹。
到了第三封,柳茂开始破口大骂。
毒妇?柳茹看着那两个字,不由冷笑,该称她是恶鬼才是,毕竟她做过鬼,是那真正的鬼。
在这个世道,你若不吃人,那就等着人来吃你。
柳茹烧了那信,笑着走出房门,带着柳惜瑶与柳安安,又去那勇毅侯府探望老夫人。
这次她还带了亲手所抄的佛经,比起那金银珠宝,这才是老夫人心中所好。
这一次回来,柳茹身边又多了一人。
是她特地问老夫人讨来的婢女。
“这是你的身契,你日后想留在我宅中也可,想外出自闯也可,我不会拘着你的。”柳茹笑容和缓道。
秀兰懵了,她从未想过自己还有恢复自由的一日,她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柳茹提议道:“我知你有功夫在身,若你愿意,我想请你来教我那两个孩子一些拳脚功夫,既可强身健体,又能防身所用,如何?”
秀兰眨眨眼,默了片刻,点头应下,“可那……月钱该怎么算呢?”
柳茹笑道:“十两。”
“多少?”秀兰当即便瞪大了眼,“十、十两?娘子啊,你没说错吧?”
“没说错。”柳茹摇头道:“若你教得好,到了明年这个时候,每月便是十二两,往后每过一年,月钱便会多涨二两,”
“自然,你并非只教她们工夫,还需从旁保护,可愿意?”柳茹问道。
秀兰忙不迭朝她点头,“愿意!奴……我自不会辜负娘子所托!”
一晃便又是一年,这一年中,老夫人走了,宋濯还是在那慈恩堂守孝,好似一切未变,但对于柳家母女而言,一切却已是不同。
自老夫人离世后,柳茹便未曾再去过勇毅侯府,只专心经营铺子,不过三年时间,便将铺子开到了六家,其中一家还开去了京中。
至于赵家文房的名字,也被更为了瑶知阁。
这是她给女儿的依仗,不该再叫那赵家之名。
而后,前世的种种再现。
太子贪饷入狱,谋逆未遂自戕,秦王连同长公主合谋造反。
然不同的是,这一次宋澜带着一双儿女归京,婚事迟迟未定,他也不知为何,明明所求不高,却始终寻不到一个称心如意之人。
直到晋王登基后,亲自提笔写了金字招牌,赐予瑶知阁时,宋澜心头忽地生出了一丝异样。
有了陛下亲赐的金字招牌,柳茹母女身份水涨船高,哪怕身为商贾,也无人再敢轻贱怠慢,只是众人觉得奇怪,这瑶知阁与这位年轻的新帝有何关系。
后有人传,说是早在太子谋逆那晚,派人攻入几处王府之时,晋王正是趁乱从府中逃出,正是躲去了那瑶知阁。
然这只是传言,到底是何缘由,又有谁能说得清楚,总归那瑶知阁的文房的确出众。
又过三月,勇毅侯携礼亲自登门赵宅,自是为了宋濯的婚事而来。
柳茹没有当场应下,此事她必须要先问过柳惜瑶的意思。
“你可愿意?”柳茹温柔地拉着女儿的手,小心翼翼地询问她道。
来华州的这些年,柳惜瑶只与宋濯见过一面,便是头一次去侯府探望老夫人的那次。
她以为他也回来了,所以才会用那透花糍与莲子羹来试探与她,可只有那一次,他便仿佛从她的世界中消失了一般。
柳惜瑶也曾想过,许是巧合,他根本未曾回来,又或者是……他回来了,但这一世他不想在与她有任何牵扯。
可就在柳惜瑶已经说服自己,不要在去想这些,此生与母亲相伴才最为重要之时,他却忽然要勇毅侯上门提亲。
柳茹见女儿细眉紧蹙,许久都未曾回答,便以为她是心中想拒,却碍于勇毅侯府如今的威望,才迟迟不敢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