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在腰部以下都变得透明的时候等来了秋时。
红着眼睛一副要哭的模样的秋时,活像只弃犬,漂亮的弃犬。
完全看不见坐在地上的她,迷离水润的眼睛里只有清灵君,哀怨凄凄地控诉。
“师姐要去魔都?为什么故意瞒着我,为什么要丢下我?”
他步步紧逼,她下意识后退。
“阿时,我……”
秋宴一时语塞,她本意自然不是想将秋时丢下,但不打一声招呼就趁着夜色离开的行为又与丢下无异。
“我只是……”
秋时停住,声音颤抖,“师姐是不是在生气?”
秋宴一愣,“什么?”
黑若点墨的眼眸沾了水光,语气小心翼翼。
“我做了错事,明知苏溪居心叵测却与她交易,我害师姐受伤,还让师姐最重视的佩剑破损,我不知道那条项链是师姐的,如今又要师姐涉险……”
魔族十三部落,除了老魔王全都聚集在北境外,这个时候前往魔都,他难道猜不到她想做什么吗?
如果他一开始就揭露苏溪,事情又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怎么会三番两次令师姐涉险?
说来说去都是他太贪心,自以为能够瞒天过海掌控事态,怪他奢求太多。
一开始他想的是只要师姐安好,其他人如何他不管,被那根名为“让你洗去魔族血脉永远留在她身边”的胡萝卜迷了心智,怎么就忘了师姐永远不会坐视旁观。
秋时两只手紧紧攥住衣袖,指尖用力到发白,眼里闪过戾色。
“师姐,我去。”
“你留下来,我去。”他眼神恳求,声音清冽坚定,风里的雪大了起来。
“行刺魔王,我也可以,师姐留在北境更好,有师姐在北境可以多撑一段时间,对,这样等来援军的几率更大,到时候魔族会分出几支部落返回魔都,有赤霄掌门,又有师姐和其他宗派援军,定能挡住他们……守得住……”
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地劝说,秋宴皱着眉面色冷淡,对他的提议无动于衷。
秋时的心一点一点碎裂,“让我去吧师姐,你留下来。”
求你了。
求你了。
别去死,师姐。
可秋宴始终无动于衷,站在原地神色冰冷,跟周围的雪峰没什么区别。
读懂她的决然,秋时一颗心冷透,漆黑的眸子仿佛透出墨来,一双眼睛肉眼可见的充盈水汽,多出来的则挂在泛红的眼眶旁,泫然欲滴。
孟逍遥目瞪口呆,高高在上的秋时何曾露出过这副卑微模样。
她在心底不停重复非礼勿视,可眼睛怎么也不听使唤,最后勉强用一只手把自己的头掰向一边。
秋时停在原地,漆黑如墨的眼满是哀求。
秋宴面色如常,胸腔里的心脏却一声一声跳得又急又重。
她张了张唇,“阿时,我只是不想让你涉险。”
“我曾立志,此生定取魔王首级。魔族想要南下是必然,我要去魔都也是必然,不管有没有这次动乱,我都要去的。”
血海深仇,不得不报。
一路走来,这个目标远远立在终点,支撑着她、鞭挞着她不断向前。
秋宴举起手里漂亮的长剑,“我去是最合适的,清灵剑克制魔气,除魔最干净。”
合适?能过隐瞒身份悄然接近岂不是更合适!
秋时眼中闪过亮光,“我去更合适,我是……”
一只手捂住他的唇,他冰凉的唇贴上算不上细腻但温热的掌心。
“嘘!”
背对着孟逍遥,秋宴生平头一次俏皮地对他眨眼,她凑近秋时耳边,温热的气息顺着声音传到耳周。
“阿时应该知道,修真界对魔族排斥,你的身份还是保密为好。”
他当然知道,那些越是德高望重身居高位的人越是对魔族厌恶,与魔不共戴天在如今是一种必要的立场,踩着这样的立场才能走得高站得稳。
秋时也压低声音,唇瓣扫过掌心,“师姐不排斥?”
掌心传来软意,痒痒的,秋宴轻轻摇头,“魔和人没什么不同。”
你看,就是这样,他才万般不愿她去。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滴落,本该落到秋宴放在秋时唇边的手,却径直穿过手掌滴落在幽冥花花瓣。
悄然间唇上的触感消失,阵纹已经爬到手臂。
“好了,差不多了。”
秋宴放开手,颇有些心疼地看着秋时眼角的泪,伸手想帮他抹去,化作透明的手却直直穿透。
她只好伸臂将人虚揽在怀里,做着轻拍后背哄人的动作。
“阿时,别想太多,我没有生气,我也不怪你。”
她只怪自己对周围的人关注太少,变故发生时才惊觉错过太多。
秋时伸手回抱,手中用力,却只碰到一片虚无。
阵纹爬上肩膀,秋宴大半个身体变得透明,阵法即将生效。
与此同时赤霄派所在的地方亮光大作,巨大的防御阵发出耀眼的光,风里隐隐约约送来人声喧闹。
身后孟逍遥站起身,她看着赤霄派的方向微微皱眉,“清灵君,走了。”
秋宴放开手,“回去吧,阿时。”
回赤霄也好,回苍吾也好,去哪里都好。
秋时不动,刚流过泪的眸子更显水润,“师姐,你不叫我在赤霄等你吗?”
他一双眼睛发亮,紧盯着她似乎要看穿什么。
秋宴转身朝孟逍遥走去,背影决然,“不用等我。”
“师姐!”
一阵狂风扫过,满地的幽冥花摇曳,伴随着一阵亮光,眼前的场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先在眼前的两个人消失不见,满地的花也无影无踪,四周只剩沉默的雪峰和呼啸而过的寒风。
清瘦的人影在原地站了半响,转身朝着亮光大作的方向狂奔。
丑时,寂静的北境喧闹突起。
成千上万的魔魅魔煞一涌而上,不顾一切地用自身躯体朝防御阵攻击。
黑压压的魔军犹如巨大的浪潮,铺天盖地呼啸而来。
魔军帐内,最前方华丽的座椅下半蹲着一个人,血色的弯镰泛着寒光挑上他下巴。
女子声音清脆,带着不正经的戏谑。
“怎么样了?”
单膝跪地的人声音雄厚带着怒气,“赤霄的防御阵竟然又被那老头子修得差不多了!想要攻破北境,至少需要五日!”
“哦?这么说你是要怪我咯?”
血镰往后抵,大汉脖上立刻浸出血色。
班诀皱眉,嘴里道,“属下不敢。”
“量你也不敢。”收回血镰,苏溪撑着下巴,瞥向站在一旁欲言又止的男人。
“怎么了?”
古琴上前一步,神情凝重,“殿下,今夜突袭,赤霄三大长老以及掌门的几个亲传弟子都已现身,唯独……”
苏溪不耐打断,“啰啰嗦嗦做什么?直接说!”
古琴低下头,掩饰住神情。
“唯独清灵君不见踪影,属下担心清灵君已经前往魔都,百年前顾浮岚和孟凡辽也是通过隐秘路径前往魔都行刺,请殿下准许我……”
话没说完,一把血镰杀气冲冲朝他挥来,古琴并未闪躲,血镰停在他眼睛前一寸。
“咦,你怎么不躲?”
古琴皱眉,语重心长,“殿下,现在不是玩闹的时候!”
响指清脆,血镰化作黑气瞬间消散,苏溪绕着一缕发丝摆弄。
“我知道,但你别忘了答应我的话,待攻破北境,你立马带着人回去。”
对上男人质疑的眼神,女子轻笑,“你以为想杀我爹有那么容易吗?”
沉默的对峙间,背着重弓的鹿尧走进帐中,他的瞳孔是罕见的绿色,看着人时像是不带感情的野兽。
鹿尧对着宝座上的女子,既不行礼也无表情,说话惜字如金。
“人跑了。”
苏溪挑眉,明白他指的是刚关进牢里的花蝴蝶,随口道,“跑了就跑了。”
正说着,赤尤也掀开帐走进来,她倒是显得恭敬许多,“殿下,有一个人朝着魔军这边来了。”
第50章 魔都行刺按计划行动
一座高大狰狞的城市伫立在冰天雪地中,夜幕降临,城市上空一轮悬月巨大透亮,散发出诡异的光芒。
但整座城被厚重的魔气笼罩,月光也照不透暗黑的迷雾,唯有一座黑色的尖塔直插云霄,塔顶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
一队巡逻的魔军身着黝黑散发寒光的铠甲,沉默有序地转进拐角,在他们身后,两道黑影一闪而过。
四周除了石板上整齐的脚步声沉闷回响,只剩压抑冷凝的寂静。
脚下黑色的石板路坚硬冰冷,莫名黏腻,秋宴和孟逍遥悄无声息地跟在巡逻的魔族士兵后面,成功潜入防守最为严密的尖塔。
方一进去,两人就被空气中弥漫着的腐朽和死亡之气扑了满面。